第95章 有东西已经取代了太阳(1 / 2)
闻灯记得母亲叫他灯灯的声音。不是记得声音的质地,是记得那个声音让黑暗裂开了一条缝。很小,很窄,但光从那里透进来。他后来的日子是在黑暗里度过的——地下室没有窗户,铁门一关什么光都进不来。可他还是看得见,因为那条缝还在。缝里有母亲的脸,弯着嘴角,弯着眼睛,叫他灯灯。不是太阳,太阳太远了,够不着。是一盏灯,很近,很暖,刚好够他照亮脚下的路。他不怕黑,因为他知道灯在。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不亮了。
他们住在老房子里。一室一厅,墙皮会掉,厨房的水龙头关不紧,夜里嘀嗒嘀嗒。母亲在工厂上班,工资不高,但从来不让他觉得穷。过年会给他买新衣服,说“灯灯穿新衣服”。她自己不穿,总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毛了,领子翻起来有线头。闻灯那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她已经不在了。
母亲叫他灯灯的时候,多半是在傍晚。她下班晚,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闻灯趴在窗台上等她,看巷口的路灯亮起来,看别人的妈妈买菜回来,看人家的孩子在楼下玩。他不下去,他在等她。看见她的影子从巷口走进来,就跑下去开门。母亲看见他,第一句总是“灯灯,等久了吧”。他摇头。母亲就摸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上楼。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但握着很暖。楼梯的灯坏了,一直没人修。母亲握着他的手说“灯灯别看脚下,看妈”。他抬头看着她,她走得稳,他也走得稳。很多年以后他一个人在黑暗里,也是这样——不看脚下,看心里那盏灯。她走得稳,他也走得稳。
七岁那年,母亲说要送他去父亲那里。他说不去。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灯灯,妈有点事要办,你爸那里住几天,妈过几天来接你。”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问她什么时候来,母亲说很快。他点了点头,伸出手说拉钩。母亲愣了一下,伸出手和他拉了钩。大拇指盖了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母亲的声音是抖的,她在笑,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她笑。
铁门关上了。
他在那里住了四年。第一年他想母亲。每天晚上对着墙壁叫“妈”,叫到嗓子哑了,没有人应。他不叫了,他知道叫也没有用。他开始恨她。你说过几天来接我,你没有来。你骗我。恨了几年,后来不恨了。他怕恨着恨着就忘了她。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叫他灯灯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的样子。他不能忘。那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不知道那天她本来是要来接他的。
闻灯三十二岁那年,从王特助那里拿到一份文件。他母亲的详细资料,他让查的。他不想知道,但他在那间地下室里答应过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出去,一定要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来。他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她的一张旧照片。扎着辫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他没见过这张照片,但她比他记忆里年轻。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原来她是照过相、笑得很漂亮的。
资料写着她那天从工厂出来,骑着自行车,走的那条路不是回家的路。那条路的方向是朝父亲家的——她是去接他的。路口的监控拍到了她。红灯,她停下来,一辆货车闯了红灯,撞上了。当场死亡。背包里有一件叠好的小外套,蓝色的,她给他买的,还没来得及给他。他的尺码。
闻灯看着那一页。王特助站在旁边声音很低,说她那天本来是去接他的。闻灯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放在抽屉里面。他没有再打开过。他知道母亲没有骗他。她只是来不了了。那些年他在黑暗里恨她,她在黑暗里躺着,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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