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星星是特别的,你也是(1 / 1)
屠苏是在一个下雨天提出来的。不是特意选的,是天刚好下雨,他刚好在厨房里切菜,闻灯刚好在旁边递盘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厨房里很安静。
“灯灯。”闻灯嗯了一声。“我们领养个孩子吧。”闻灯的手停了一下,把盘子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这个?”“不是突然。想了好几年了。”闻灯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屠苏看着他。“你呢?”闻灯没有回答,把手擦干,走出厨房。屠苏站在案板前听着外面的雨声,刀还握在手里。闻灯回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机构的页面。“这个,明天去看看。”屠苏低下头看着那个页面,机构的介绍和照片都有。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好。”
机构全称是“星星儿童关爱中心”,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她带他们参观了活动室、休息室、图书室,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闻灯走在前面,她跟在他旁边,说了很多名字和数据。闻灯听着不提问,屠苏跟在后面插不上话。到了最后一间房门口,陈院长停下来。“这里面是去年新来的几个孩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她推开门,闻灯走进去。
房间不大,干净。几个孩子坐在桌前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穿得很好的叔叔。闻灯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停在角落里的那个孩子身上——没有在画画,在看书,低着头看得很认真,旁边的小朋友在闹他没有抬头。闻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手里的书,是一本童话书,翻到的那一页写的是《丑小鸭》。闻灯蹲下来。“你叫什么?”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孩子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叔叔好”,又把头低下去了。旁边的陈院长说“他叫林昭,去年来的,爸爸妈妈车祸没了。不太爱说话,但是很乖,很懂事”。
闻灯蹲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林昭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翻书的手指。孩子翻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闻灯说“你继续看”,孩子点了点头继续翻书。闻灯站起来走到屠苏旁边,轻声说“就他了”。屠苏看着角落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他听清了刚才的每一个字。林昭。八岁。父母车祸。不爱说话。很乖,很懂事。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被闻灯从慈善晚宴上带走的样子,也是这样——不爱说话,很乖,很懂事,因为他们都怕一开口就没有人要了。屠苏点了点头。“好。”
手续办了一个多月。闻灯亲自跑的,材料准备得很齐,一次没被打回来。陈院长送他们出来的时候拉着林昭的手,让他叫“爸爸”。林昭抬起头看着闻灯和屠苏,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没有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闻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想叫就不叫,以后想叫的时候再叫。”林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昭搬进闻灯家的那天是周六。林叔提前收拾好了二楼的一间房,在屠苏隔壁,屠苏的房间在闻灯隔壁,三个房间挨在一起。林叔换了新床单、新被套、新枕头,窗帘是浅蓝色的,闻灯选的。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房,站在门口没有动。屠苏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不喜欢吗”,他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屠苏问他那为什么不进去,他犹豫了一下说“太干净了,怕弄脏”。屠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弄脏了可以洗,洗不掉可以换新的。这里是你家,你弄脏了也没人赶你走。”林昭看着他,点了点头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很软陷下去。他不敢动,坐得笔直。屠苏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闻灯家餐桌前,面前摆着粥,不敢动筷子,怕吃相不好看,怕闻灯皱眉。闻灯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牛奶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喝点牛奶,晚上睡得好”。林昭小声说谢谢,闻灯点了点头走出去。屠苏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紧张了。他面对几亿的合同不会紧张,面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会紧张,因为怕做不好怕孩子不喜欢,以为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紧张。
晚上林昭洗完澡穿着新睡衣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进哪个房间。他抬起头看了看闻灯的房间门关着,又看了看屠苏的房间门开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屠苏坐在床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怎么了?”“叔叔,我可以进来吗?”屠苏放下书。“进来。”林昭走进去站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揪着睡衣下摆。“叔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屠苏说不生气。林昭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我以后是不是要叫你们两个爸爸?”屠苏看着他。“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林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原来的爸爸喜欢喝酒,喝多了就打我。妈妈带我跑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找到。后来他们出车祸了。警察叔叔说是爸爸喝了酒开车撞的,妈妈也没了。”他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我不是故意要说他们坏话,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想要新的爸爸妈妈,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叫。我怕叫了以后你们也不要我了。”
屠苏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林昭拉进怀里,林昭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屠苏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像闻灯以前摸他那样。“不会不要你。你叫不叫,都不会不要你。”林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哭,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抖。
闻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看着屠苏抱着林昭,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他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想起了很多年前,屠苏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瘦瘦小小的,问他“你不怕我”。他说“不怕”。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不怕”。他当时不知道,原来不怕是因为注定要成为一家人。
林昭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闻灯在书房,屠苏在厨房,林昭在客厅写作业。他写着写着停下来,拿着作业本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闻灯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这道题不会。”闻灯接过作业本看了看,是一道数学题。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讲。林昭听着,偶尔点头。闻灯讲完了问他“听懂了吗”,林昭点了点头,拿起作业本转身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爸爸,晚安。”声音很小,像蚊子叫。闻灯的手指蜷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他看着林昭的背影,从很小的时候他也在心里叫过很多次爸爸,不是叫闻大勇,是叫一个想象中的父亲——不打他不骂他、不把他关在地下室里的父亲。后来他不叫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存在。现在他听见了。不是别人在叫,是有人在叫他。闻灯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墨点,声音很轻。“晚安。”
林昭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笑了。他跑出书房冲进厨房,屠苏在切菜,他抱住屠苏的腿。“叔叔,我叫了,我叫爸爸了,他答应了!”屠苏看着他笑了,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他当然会答应。他一直等着你叫呢。”林昭笑得眼睛弯弯的,转身又跑回书房。闻灯还坐在那里看着门口,林昭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爸爸。”“嗯。”“你以后会一直做我爸爸吗?”闻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会。”“那屠苏叔叔呢?”“他也是你爸爸。”“那我是不是要叫他爸爸?”“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林昭低下头想了想,手指揪着衣角。“可是,我有两个爸爸,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闻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林昭的头顶。“别人怎么想不重要。你觉得奇怪吗?”林昭摇了摇头。“不奇怪。”“那就不用管。”林昭还是有点不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为什么别人只有一个爸爸,我有两个?”闻灯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因为你是特别的。”林昭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特别的?”“嗯。不是每个人都有两个爸爸。你是被选中的。”林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是被谁选中的?”闻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但快了。“你自己选的。”林昭歪着头想了想,不太懂,但他觉得这是好事。他笑了。“爸爸晚安。”“晚安。”他跑出去,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屠苏叔叔晚安。”“晚安。”屠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笑。
那天晚上闻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屠苏问他开心吗,闻灯说没有。屠苏说“你嘴角弯了”。闻灯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真的弯了。“开心。”闻灯说。屠苏笑了,伸出手握住闻灯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窗外的月光明亮,风吹着树沙沙地响。隔壁房间传来细细的翻身声,林昭还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早餐吃什么,在想明天上学穿什么,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叫一声爸爸。这是他第一次有爸爸,他怕明天醒来就没了。他闭上眼睛。爸爸还在,屠苏叔叔还在。他明天可以再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