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旁观者(1 / 1)

王特助跟了闻灯十二年。从闻灯二十岁到三十二岁,从闻氏刚刚起步到成为行业龙头,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十二年,够一个小孩从出生到小学毕业,够一家公司从初创到上市,够一个人从二十岁走到三十二岁。他见过闻灯最冷的时候,最疯的时候,最崩溃的时候,也见过他慢慢变暖的样子。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是闻灯的特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十二年了,他想说一次。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他第一次见闻灯的时候,闻灯二十岁。那时候闻氏还不叫闻氏,叫一盏灯——这是后来他才知道的。注册公司那天闻灯一个人去工商局填表,在“公司名称”那一栏写了三个字:一盏灯。那是他妈以前叫他的小名,灯灯。后来他觉得太软了,不适合商业场合,改成了闻氏。但他记得这个细节,记得。

面试那天闻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简历,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口朝上,杯把朝右,和桌沿对齐。他走进去,闻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冷漠,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把什么都扔进去听不见回响。他被录用了。后来他才知道闻灯面试了二十几个人,每个人出来都说“闻总好冷”“闻总好可怕”。他私下问过一个面试官,闻灯问了什么问题。面试官说闻灯问“你能接受多久不看手机”。有人回答一天,有人回答半天,有人回答半小时。他回答的是“看情况”。闻灯留下了他。

后来他问闻灯为什么留下他。闻灯说因为你没有假装自己不看手机。他当时觉得这个老板很怪。

跟了闻灯两年,他没有见过闻灯和任何人亲近。开会坐主位,吃饭坐主位,坐车坐后座,永远和人保持距离。递文件放在桌边,从不直接递到手里。握手很轻,不到两秒就松开。有一次一个客户拍了闻灯的肩膀,闻灯回到办公室洗了三次澡换了三套衣服。不是因为脏,是因为那一下。他那时候不知道闻灯为什么这样,后来才知道闻灯被他亲爸关了四年。七岁到十一岁,在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人,只有黑暗。他听了这个事之后回家睡不着觉,不是害怕,是想一个人怎么能从那种地方爬出来,还能活得像个人。

闻灯二十岁到三十二岁这十二年,他是一点一点看着闻灯走过来的。最苦的时候闻灯睡在办公室里,沙发很窄,腿伸不直,第二天还是西装笔挺。最穷的时候闻灯吃了半个月的泡面,他问闻灯要不要换换口味,闻灯说不用。最难的时候闻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诉苦,不求人。他问闻灯累不累,闻灯说不累。

跟一个人久了,会知道他的习惯。闻灯的习惯他都知道。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黑咖啡,苦的,一天三杯,上午两杯下午一杯,从来不晚上喝。看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看,每一页都看,每一行都看,签字之前会把整份文件再翻一遍。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不请假——十二年没有请过一天病假,发烧三十九度也来公司。有两次发高烧,他劝闻灯回去休息,闻灯说不用,他在办公室睡了一天,醒了继续工作。他的办公室有一张折叠床,灰色帆布的,收起来放在柜子里。那张床闻灯很少用,后来屠苏来公司帮忙,午休时候偶尔用一下。他看见闻灯帮屠苏把床撑开,被子铺好,枕头放正,然后把窗帘拉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

他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屠苏刚来公司那年,有一次在茶水间接水,他走进去,屠苏跟他打招呼叫“王哥”。他问屠苏还习惯吗,屠苏说习惯。又问闻总对你还好吗,屠苏说很好。说了几句话他出去了,后来闻灯找到他,问他跟屠苏说了什么。他说没说什么,随便聊聊。闻灯说以后没什么事不要找他说话。他愣了一下,闻灯看着他的眼睛,“他不需要太多人靠近。”他当时觉得闻灯太过了,后来才知道闻灯不是怕屠苏被人靠近,是怕屠苏被带坏。

后来那个人出现了。他第一次看到闻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在停车场。闻灯坐在驾驶座上,那个人坐在副驾。两个人都没有下车,在车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闻灯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一道光闪过,那是他第一次见闻灯笑。以前闻灯也会嘴角动一下,但不是笑,是肌肉的习惯。这次是真的笑。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闻灯可能不是一个人了。

王特助也见过闻灯最不好的时候。屠苏走了以后闻灯像变了一个人,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他劝闻灯吃饭,闻灯不饿。他劝闻灯回家,闻灯不回。他去闻灯家送文件,看见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烟灰缸满了。闻灯不抽烟的,以前不抽。他把烟灰缸倒了,烟灰擦干净。闻灯说不用。他说闻总您该休息了,闻灯说好。第二天他去公司,闻灯已经在了,西装笔挺,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手在抖、在签文件的时候自己没发现。他发现了,没有说。

闻灯做手术那天他在外面等着。闻灯割了自己,切了好几刀,肉一片一片掉在桌上。他赶到医院的时候闻灯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问闻灯疼不疼,闻灯说不疼。他说您骗人。闻灯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天。灰的,要下雪了。

闻灯和屠苏在一起之后,变了很多。学会做饭了,学会热牛奶了,学会烤饼干了,味道一般但屠苏说好吃。闻灯就记住了,以后只做给屠苏吃。公司的团建日那天闻灯和屠苏一起做饼干,面粉扬了闻灯一脸。屠苏帮他擦掉,闻灯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全公司都看见了但没有人敢说,王特助也看见了。后来饼干烤好了,闻灯挑了一个星星形状的放在屠苏手里,屠苏咬了一口说好吃。闻灯没有笑,耳朵又红了。有人说闻总变了,王特助说没有。他们不信。王特助不解释,他知道闻灯不是变了是终于敢了。

闻灯和屠苏从乌斯怀亚回来后,王特助去闻灯家送文件。闻灯坐在沙发上,屠苏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动,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谁都不知道。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闻灯看见他了,声音很轻让放在桌上。他放下文件,转身走,走到门口停下来。“闻总,恭喜。”闻灯看着他,问他恭喜什么。他说恭喜你找到他了。闻灯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找到他,是他找到我的。他看了一眼闻灯手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他笑了笑,走出了门。

跟了闻灯十二年,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跟到三十二岁的闻总。他看着闻灯从冷走到暖,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从地下室里走到乌斯怀亚的灯塔下。他看着闻灯第一次笑、第一次哭、第一次说“好吃”、第一次说“晚安”。他还要继续跟,这些年他也从一个年轻小伙跟到快四十了。头发少了,肚子大了,眼镜度数深了。他想这些闻灯都不知道。闻灯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知道闻灯过得好,就够了。闻灯过得好,他就觉得这十二年没白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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