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判决
开庭那天,闻灯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屠苏也醒了,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闻灯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刀。屠苏伸出手,手指碰到闻灯的后背,隔着睡衣,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比平时凉。
“几点?”屠苏问。
“九点。”
“我陪你去。”
闻灯没有回头。“你不用去。”
“我说了,不是陪你。是陪我自己。”
闻灯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屠苏脸上,白白的,瘦瘦的,眼睛很亮。闻灯伸出手,手指碰到屠苏的脸,从额头慢慢往下滑,划过眉心,划过鼻梁,划过嘴唇,停在下巴。“好。”
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记者、路人、看热闹的。闻灯的车停下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王特助先下车,挡在闻灯前面推开人群。屠苏从另一边下来,走到闻灯旁边,没有碰他,只是站着。闻灯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法院。屠苏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旁听席上坐着一些人。闻氏公司的几个高管、王特助、沈律师,还有几个闻灯不认识的人——大概是记者,也许是闻大勇那边的。闻灯坐在原告席上,屠苏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闻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屠苏在。那道目光落在后背上,很轻,像一只手,推着他往前走。
法警把闻大勇带进来了。他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白了很多,乱糟糟的,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左腿还是瘸的,走一步拖一步,脚上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他看见闻灯,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愧疚,是恨。那种恨不是一天两天的,是攒了很久的。闻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就那么看着。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沈律师出示了证据——照片、录音、转账记录、监控录像、那些信。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闻大勇身上。闻大勇的律师做了辩护,说闻大勇年事已高,说他有悔过表现,说他是一时糊涂。沈律师反驳,说闻大勇在取保候审期间仍然多次骚扰被害人,毫无悔意。法官敲了法槌,让双方安静。
闻灯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戴手套。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发白。屠苏看着他的手,想走过去握住,但没有动——这里是法庭,他不能。
闻大勇最后陈述的时候,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旁听席。他没有看闻灯,他看的是屠苏。那种眼神不是恨,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发出了声音。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法警把他按下去。法官敲法槌,警告他。闻大勇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闻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嶙峋的肩膀。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的背很宽,可以把他举过头顶。他想起那双手,很大,很有力,打人的时候很疼。他想起那扇铁门关上时的声音,锁芯转动,咔哒一声。他想起地下室的黑暗,四年,一千多个日夜。
法官宣读了判决:
“被告人闻大勇犯敲诈勒索罪,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侮辱罪,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犯诽谤罪,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
法槌落下,声音很脆。
闻灯坐在那里,没有动。赢了。他赢了。但他没有觉得开心,也没有觉得解脱。他只是觉得空。那种空不是饿,不是渴,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凉的。
闻大勇被带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大声喊了一句,声音在法庭里回响。法警把他拖出去了,门关上了。闻灯坐在那里,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抖。从手指到手,从手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他站起来,腿发软,扶了一下桌子。屠苏从旁听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站着。
“走吧,回家。”
闻灯看着他,“好。”
两个人走出法院,闪光灯又亮了。王特助挡在前面,推开人群。闻灯低着头,快步走向车子。屠苏跟在后面,落后半步。上车之后,闻灯坐在后座,屠苏坐在他旁边。王特助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闻灯看着窗外,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闻大勇被拖走时的眼神,不是恨,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怕。闻大勇怕了。不是怕坐牢,是怕他知道,自己真的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