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留意

闻灯没接话。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下次，找我。”

门关上了。屠苏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下次，找我。不是“别划了”，不是“你怎么了”，是“下次，找我”。闻灯不拦他，闻灯不劝他。闻灯只是说——如果你要划，来找我。屠苏把盒子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盒盖上。眼眶很热，但没有泪。

他早就不会哭了。

晚上，屠苏洗完澡，坐在床边。他拆掉手臂上歪歪扭扭的纱布，露出那五道新伤。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暗红色的细线，像五条缝在皮肤上的线。他打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拿出碘伏，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伤口上。凉凉的，刺疼。然后他拿起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这次缠得整齐多了。不是林叔教的，是闻灯买的纱布好，边角整齐，不会扯到汗毛。

缠完最后一圈，他把胶布粘好，摸了摸纱布的表面。平整，干净。像闻灯会缠的样子。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臂上还有碘伏的味道，凉凉的，像闻灯的语气。

下次，找我。

屠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爸。他在心里叫。你为什么不问我？你看见那些疤了，你买了药，你说了“下次找我”，但你不问我为什么划。是因为你不敢知道答案吗？还是你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等到回答。楼下很安静，闻灯应该还在书房。

屠苏闭上眼睛。不急。他对自己说。他已经看见了。他已经开口了。“下次找我。”这四个字，够他活很久。

第二天早上，屠苏下楼的时候，闻灯已经在餐桌前了。和往常一样。白衬衫，黑西裤，咖啡冒着热气，报纸摊开。但不一样的是——闻灯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扫一眼，是看。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停了一秒。那里有纱布，隔着衬衫，看不见。但闻灯知道它在。屠苏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喝粥。他没有躲那道目光。他让闻灯看。

闻灯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屠苏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在看。他在确认纱布还在不在，新的伤有没有出现。他在意。屠苏把粥喝完，站起来。“我去写作业了。”闻灯“嗯”了一声。屠苏转身的时候，听见闻灯说：“药够吗？”

屠苏停了一下。“够的。”

“用完跟我说。”

“好。”

屠苏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药够吗。用完跟我说。闻灯在算。算那些药用多久，算他会不会再划，算他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找”。屠苏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碘伏还有很多，纱布还有很多，软膏还没开封。够用很久。但他希望不够。他希望用得快一点，快到他不得不再去找闻灯。快到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闻灯面前，拉起袖子，说“药没了”。

屠苏把盒子放回抽屉，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新题册。闻灯换的那本。没有血，没有痕迹，干干净净。和闻灯一样。但屠苏知道，那本染血的题册，闻灯没有扔掉。他只是收起来了。和那些染血的纸巾、那把美工刀一起，收在了屠苏找不到的地方。闻灯在替他收着。那些脏的、乱的、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闻灯替他收着了。

屠苏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歪的。他划掉，重新画。这一次，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