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寒
小寒这日,阿度是被自己的喷嚏震醒的。他揉着鼻子从被子里坐起来,发现南窗开了一道缝,寒气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一撮。他光着脚跑过去关窗,踩在金砖上凉得直咧嘴,关好窗回头一看,沈素衣已经坐在妆奁前绾发了。
“姐姐,今天小寒。”
“知道。”沈素衣把旧银簪插好,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鞋。”
阿度跑回去穿鞋,又跑回来,趴在妆奁边看姐姐梳头。沈素衣的头发很长,绾起来要绕好几道,最后用那支旧银簪固定住,簪头的银花已经磨得发亮,和多年前母妃头上那支一模一样。阿度伸手摸了摸簪子,说姐姐什么时候也给他绾一次,他头发也长了。沈素衣说你是男孩子,绾什么发。阿度说那陆叔叔也是男孩子,陆叔叔也绾发。沈素衣说陆叔叔那叫束发不叫绾发,他今年虚岁才多大就想束发。阿度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说开春后可以开始学束发了,陆叔叔说古礼男子十五而束,但他早熟可以提前。
沈素衣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从簪子上拿下来,说你今天描红还没写。
小寒这日按规矩要吃菜饭。秋蝉把矮脚青菜切成细丝,和咸肉丁一起煸香,再下米同煮。灶房的炉火旺旺地烧着,铁锅里的菜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咸肉的油脂渗进米粒里,把整锅饭染成油亮的琥珀色。阿度蹲在灶房门口给秋蝉剥栗子准备做糖炒栗子,剥到第三颗时突然想起什么,从门口探进头问王忠知不知道为什么小寒要吃菜饭。王忠蹲在灶口添柴,说老辈传下来的,小寒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咸肉是冬月腌的,青菜是霜打过的,吃了能扛冻。阿度又问那为什么最冷的天叫小寒,大寒不是更冷吗。王忠说小寒胜大寒,老天爷的事,说不准。
午后,陆明远来了。他裹着鹤氅进门时领口积了一层薄霜,像是从太常寺一路呵着白气走过来的。阿度一见他便放轻脚步绕到他背后往他后颈吹了口冷气,陆明远一个激灵回过头,阿度已经躲到姐姐身后,从沈素衣胳膊底下探出头朝他挤眼睛。陆明远叹了口气,说今天小寒不宜动怒不宜体罚,把带来的学塾春季课表修订稿递给沈素衣,然后自己到石桌边坐下灌了半盏热茶。
沈素衣将修订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算经开在春分之后,陆明远批了一行小注——“视殿下描红进度而定。若开春前描红仍缺三页以上,算经加倍。”她把修订稿搁在石桌上,问阿度描红还差几页。阿度缩在她身后,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说四页。陆明远端着茶盏,没说话只是抬了一下眼皮。阿度立刻改口说三页,算经加倍就加倍。
沈鹤年是傍晚到的,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驿站同僚从岭南新捎来的金桔,每一颗都用干稻草裹着,外皮金黄薄亮,还带着南边的潮气。秋蝉接过竹篮时发现篮底还搁着两小包新焙的菊苗——今年冬天棠梨宫暖房里菊花谢得早,她上次随口提了句想补几棵,他从驿站的公文里夹带回来了。她把金桔分给阿度尝,阿度剥开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说比去年的甜。沈鹤年说岭南今年日照长,霜打后金桔回糖更足。王忠接过话说和御花园那棵老枣树一个道理,树越老枣越甜。
陆明远坐在石凳上边剥金桔边翻驿报,剥到第三颗停住手,忽然问沈鹤年这批驿站过冬粮草预储的数量为什么比往年多出大约一成。沈鹤年在舆图上一指,说今冬西北雪大,民间粮车进京要多绕一周的路,驿站得预留周转的口粮。陆明远沉默了片刻,把金桔搁回碟子里拂去手上的碎屑,说去年剑门大雪他记得,蜀中书院回执迟到了半个月。沈鹤年点头说按这批驿报估算,除夕前还有一批冬储粮车也可能会出现迟滞,不过粮道上的新驿已经能应付。阿度把他们剥下的金桔皮一片片排成小舟,又用筷子蘸了水在石面上画了条河,让桔皮舟沿河一行漂下去。他推得太快,领头的舟在石桌边翻了,他低着头说今年翻了一艘,明年最多只能翻半艘。陆明远把自己手里那只金桔剥好搁进他碗里,说翻多少艘都行,但算经翻不得。
夜里,沈素衣坐在灯下记日记。纸笺上写了几行字:“小寒。阿度吃金桔甜眯了眼。秋蝉用菜饭和多加的半勺猪油把每个人的碗底都抹亮了。王忠说御花园的老梅开了第三茬,比去年花期长。陆明远一路呵着白气走进来,沈鹤年靴子上结了很厚的霜。”
她搁下笔,将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然后走到廊下。小寒的夜风很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但暖房里的素心兰稳稳地绿着。那批从岭南远道而来的新菊苗挨在傅长生当年的旧蕉叶盆旁边,安安静静伏在新培的闽土里蓄着苞。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太医院要送药方刊刻的冬至勘误,陆明远说明天要带阿度去太庙试着临摹碑文开笔,沈鹤年说这批冬储粮车可能有迟滞,但路已通了。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殿内。那小碟金桔皮被阿度收在一只小竹筛里,说要晾干给姐姐泡茶。冬天还冷,但白天已比冬至长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