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冬至
冬至这日,天亮得格外晚。阿度醒过来时窗外还是黑的,他在被子里拱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摸到火折子点着油灯,端着灯盏走到沈素衣榻边,小声叫姐姐。
沈素衣睁开眼,看见阿度穿戴齐整地举着灯站在她面前,缎子般的头发用她昨晚编的丝绦扎得一丝不苟。她看看窗外又看看他,说天还没亮。阿度说今日冬至,他闻到馄饨馅的味道了,秋蝉肯定已经起了。
灶房里秋蝉果然起了。她天没亮就起来剁馅,羊肉是昨晚就化好的,冬笋是沈鹤年从边地驿站捎回来的,砧板上摊满了剁好的馅料,拌着姜末和葱白,香气从灶房一直飘到正殿。她见阿度举着灯盏跑进来,脚上趿着鞋后跟都没提,只说了一句:“殿下,鞋。”阿度把灯盏往灶台上一搁,蹲下来提好鞋后跟,然后站起来扒着案板看她包馄饨。他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也包一个,秋蝉便掰了一小坨面皮给他,他站在案板前包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馄饨,馅从褶子缝里挤出来,他用手把馅塞回去,塞完又从另一道缝里漏出来,急得把面皮又裹了一层。秋蝉说这个得叫馄饨的馄饨,和去年那个饺子的饺子凑一对。
王忠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御膳房新宰的羊后腿和几根新从暖房里起的冬笋。他把竹篮搁在灶房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两只红彤彤的冻柿子递给阿度,说是御花园张娘娘让带给殿下的。阿度接过柿子哈着白气咬了一口,冰得直眯眼,又掰了半个踮着脚塞进秋蝉嘴里。
午后,陆明远和沈鹤年一起来了。陆明远抱着一摞学塾新拟的春季课表,沈鹤年提着一竹篮边地的核桃和风干枣。阿度从殿内跑出来抱住沈鹤年的腿喊沈叔叔,又转头朝陆明远喊陆老虎。陆明远板着脸说你再喊一声描红作业翻倍,阿度躲在沈鹤年身后,从沈鹤年胳膊底下探出头,又压低嗓子故意用气声喊了一声“陆老虎”。沈鹤年低头看了他一眼,说声太小了,阿度便从胳膊底下钻出来,气沉丹田响亮地又喊了一声。陆明远把课表往石桌上一拍,说今天描红翻三倍。阿度躲到廊柱后面,笑着喊姐姐救命。
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接过课表翻了翻,春秋两季的课程排得很齐整,史、礼、舆图、医方,还有阿度最怕的算经。她问阿度算经谁来教,陆明远说他亲自教。阿度的脸当场垮下去,抱着沈鹤年的胳膊说沈叔叔你救我,沈鹤年说我不会算经我只会算粮草。阿度垂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还是陆叔叔教吧,毕竟陆叔叔算经还能教,斗蛐蛐不行。
傍晚时分,王忠把铜锅端上桌。羊肉是今天新宰的,切成薄片码在青瓷盘里,馄饨是秋蝉现包的,每一只都捏着元宝褶。锅底沸得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阿度端端正正坐在桌边,把自己包的那只裹了两层皮的大馄饨下进锅里,用漏勺守着它,说这是他的冬至馄饨,谁都不许抢。
沈素衣夹起一只馄饨咬开,羊肉冬笋馅,和母妃当年做的味道分毫不差。她问秋蝉是不是多放了一撮花椒,秋蝉说是,娘娘从前说过冬至少放一撮花椒驱寒。阿度嚼着自己那只厚皮馄饨,说皮厚有嚼劲发明得好明年还可以多裹两层。陆明远从热气里抬起头,说明年阿度就能自己擀皮了,阿度算了算说还有三百六十五天他一定能学会。
饭后,沈素衣带着阿度去太庙供香。偏殿供桌上,母妃的帕子、傅长生的仪注残卷、张老伯的素心兰根、阿度的第一只旧泥人、萨满的银骨坠,五样东西一字排开,摆在长明灯下。阿度跪在蒲团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用油纸包了又包的馄饨,搁在供桌边,说母妃吃馄饨,今年的馄饨是他包的,皮厚了一点,但馅是秋蝉姐姐调的,和母妃做的一样好吃。说完磕了一个头。沈素衣跪在他旁边,没有磕头,只是将手轻轻覆在母妃的帕子上,在心里对母妃说,阿度会自己包馄饨了,皮厚,但馅没漏。
回到棠梨宫时天色已全黑。院子里安静下来,秋蝉和王忠在灶房收拾碗筷,陆明远和沈鹤年又摆开了棋盘。阿度坐在石阶上仰头看天,说姐姐,冬至白天最短,今天太阳只出来了一小会儿。
“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沈素衣在他旁边坐下来,“太阳会越来越早起,越来越晚睡,一直到来年夏至。”
阿度歪过头靠在她胳膊上,把手里最后半块冻柿子塞进姐姐手里,说那明年夏至他六岁半,可以自己擀皮了。沈素衣低头咬了一口冻柿子,很甜。御花园那棵老柿子树,结了几十年的果,一年比一年甜。她想,母妃当年说的“活下去”,原来不只是在冬天里熬着,也是在冬至这一天,在最短的白天里,和最亲的人围炉吃一锅热馄饨。然后等白天一天比一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