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手术

顾深五点四十发的消息。林染看到的时候已经六点零三分了。她回了一个“好”，然后起床，洗漱，穿衣服，围巾系了两层，灰色羊毛的，扎，她习惯了。

六点五十，她站在楼下。顾深的车停在老位置，引擎没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风开着，座位加热也开着。驾驶座上的顾深穿着深灰色西装，系了领带。昨天林染说穿西装会让顾母紧张，他没穿。今天穿了，因为今天是手术日。手术日的西装不是给病人看的，是给自己穿的。穿上了就要撑住。

他没吃早饭，林染看出来了。嘴唇有点干，咖啡杯是空的。她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包子，豆浆。路上吃。”

“你不吃？”顾深问。

“在车上吃。一起吃。”

车开出去。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开车，谁都没说话。纸袋里的东西吃完了，顾深把袋子捏成团扔进后座，手放回方向盘上。林染注意到他的指节还是发白的，和昨天一样。

“紧张？”她问。

“没有。”

“你今天比昨天握得更紧。昨天是白色，今天是白灰色。”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了一点。“你连颜色都分？”

“分得清。”

红灯。车停下来。顾深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会好的。”林染说。

“嗯。”

绿灯。车开出去。

七楼，手术室门口。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发亮。墙边有一排椅子，金属的，坐着凉。顾母已经被推进去了，护工说进去的时候她没说话，看了一眼顾深，看了一眼林染，然后闭上了。什么也没说，但林染觉得她说了。她说的可能是“你在”——不是你来了，是你在这里。

顾深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报纸，看着手术室的门。门是灰色的，紧闭着，上面亮着一盏红灯——“手术中”。

林染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没有坐得更近，也没有坐得更远。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和他一样的姿势。两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等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推车的声音很远。

九点。手术开始。

“几点了？”顾深问。

“九点零三分。”

“进去三分钟了。”

“嗯。”

沉默。走廊里的灯在头顶嗡嗡响。

“你妈妈的手术，你爸爸在吗？”林染问。

“不在。他死了。”

“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

“你怎么过的？”

顾深看着手术室的门。“一个人。”

林染没有再问。十五年前，他十一岁。一个人。不是没有亲戚，不是没有邻居，不是没有老师同学。是一个人——没有人能懂的那种一个人。她懂。福利院的床，一张一张排过去，每一张上都有人，但她是一个人。寄养家庭，饭桌上坐着好几个人，但她是一个人。不是身边没有人，是没有人在。

“顾深。”

“嗯。”

“今天不是一个人。”

顾深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手术还在继续。林染去楼下食堂买了两份饭，端上来。顾深看了一眼，说“不饿”。

“你早上吃了。中午也要吃。”林染把饭盒打开，筷子递过去。“你妈妈出来的时候，不想看到你饿着。她会难过。”

顾深接过去。吃了几口，放下了。林染没有催他。自己也吃了几口，放下了。两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饭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一点。一点半。两点。红灯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眼睛先看到了顾深。顾深站起来，林染也站起来。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胡子茬青色的。

“手术顺利。肿瘤切除了，没有扩散到淋巴。需要在icu观察两天，没有异常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顾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林染看到他手指在发抖，非常轻微，只有她看得出来。

“谢谢。”林染说。

医生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顾深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的门。门关着，顾母还在里面，要过一会儿才能出来。他站着，没有动。林染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顾深转身，看着林染。眼睛红了，但没哭。

“顾深。”

“嗯。”

“你妈妈没事了。”

“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染的手。手指凉，手心凉，整只手都是凉的。林染握住了。“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