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家（1 / 2）

南方，夏夜。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墙上贴着去年的挂历，画面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角都翘起来了。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忽大忽小，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

爸爸坐在床沿上，光着膀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注意。

妈妈在收拾碗筷。两个碗，一盘剩菜，一双筷子。水龙头在屋外，她端着碗出去，哗哗的水声响了一会儿，又端着空碗回来了。

“我跟你说的事，你倒是说句话啊！”妈妈把碗扣在桌上，擦了擦手。

“说啥？”爸爸吸了一口烟，没抬头。

“大宝二宝九月就上初中了。”

“我知道。”

“上初中了，得有人管。作业谁看？家长会谁去？有个头疼脑热的谁领着去医院？”

爸爸没说话。

“咱妈今年六十七了，咱爸马上七十了。两个老人，带两个半大小子，你让他们咋管？管得了吗？”

“那你说咋办？”爸爸抬起头。

“回去呗。”

“回去？”爸爸看着她，“回去住哪里啊？”

“上回赵叔不是说，镇上有个楼房要卖吗？两室一厅。咱这几年攒的钱，够首付了。”

“楼房？”爸爸愣了一下，“那得多少钱啊？”

“他说大概这个数。”妈妈比了个数字。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根烟。

“再干两年。”他说，“再攒点钱。到时候——”

“到时候？”妈妈打断他，“大宝二宝都上初三了，还到时候？你还记得他俩几年级不？”

爸爸没接话。

“大宝三年级那年春节，咱回去，大宝多高了？”妈妈问。

爸爸想了想，比了个高度：“这么高？”

“这么高。”妈妈也用手比了个高度，“你猜他俩现在多高了？上回打电话，妈说大宝快到奶奶耳朵根了。你想想，三年了，他俩长了多少？咱错过了多少？”

爸爸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我不是不想回去。”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怕……回去了，挣不到钱。房子买了，还要还钱？孩子上学要钱，以后上高中、上大学，哪样不要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妈妈声音忽然大了，又压下去，怕隔壁听见，“孩子都跟你生分了！上次打电话，二宝说了几句就把电话给了大宝，大宝说了两句也没话了。那是你亲儿子，跟你没话说！再说了，咱俩有手有脚的，干啥不能挣钱啊！”

爸爸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巷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亮着，有只猫蹲在墙头。

“老段。”妈妈走到他身后，声音软下来，“回去吧。房子小点就小点，咱一家人在一起。孩子不能没有爹妈在身边。”

爸爸站了很久。

“行吧。”他说。

“行？”

“行。回去，把房子买了。”

妈妈没再说话。她把碗筷又收拾了一遍，把桌子擦干净。爸爸把烟灰缸倒进垃圾桶，坐在床沿上，又开始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给赵叔打个电话，让他帮着问问那个房子还在不在。”

“你打吧。”妈妈说，“要是还在，咱尽快定下来。”

爸爸拿起电话，拨了村口小卖部的号码。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喂，赵叔？我……嗯，麻烦你帮我问问，镇上那个楼房还在不在？对，就是上回你说的那个。嗯……行，回头我打给你。”

挂了电话，爸爸坐回床沿。妈妈把抹布扔进水盆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定完了？”她问。

“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