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田野和四季(2 / 2)
“好好说?你家大宝那孩子,整天带着一帮孩子到处欺负人,你看给我儿子打的——”
我跟出去,站在屋门口。那小子躲在他爸身后,脸上果然青了一块,眼睛肿着,还在抽抽搭搭。
他爸看见我,指着我骂:“就是你!明天我去学校找你们老师!”
我没说话。
奶奶挡在我前面,赔着笑脸:“他爸,孩子小,不懂事。我回头好好教训他。你消消气。”
“消气?我儿子让人打成这样,你让我消气?”
奶奶想了想,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筐出来,筐里装满了鸡蛋——得有五六十个。
“他爸,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筐鸡蛋你拿回去。孩子的事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爸看了一眼那筐鸡蛋,又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的儿子,哼了一声,接过筐,拽着那小子走了。
院门关上。
奶奶转过身,看着我。
“大宝。”
“嗯。”
“明天,去给人家赔个不是。”
“……嗯。”
爷爷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蹲在门口,把烟袋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那天晚上,奶奶没骂我,也没打我。
她只是把那盆排骨炖豆角又热了一遍,往我碗里多夹了几块肉。
“吃饭。”她说。
第二天放学,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后面跟着一串人——刘三、赵强、李雷、王浩。他们都骑车跟着我,排成一溜,像一群鸭子。
“老大,你骑慢点!”刘三在后面喊。
“你跟不上就别跟!”我回头喊。
正说着,突然听见身后“哒哒哒哒”的声音。回头一看——后院的驴正追着我跑。
那头驴四蹄翻飞,追着我的自行车跑,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白气。
“老大!驴!驴!”刘三在后面喊。
“我看见了!”
我拼命蹬,风在耳边呼呼响。驴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老大快跑!”赵强的声音。
“老大加把劲!”李雷的喊声。
“驴要追上来了!”王浩在尖叫。
二宝骑在后面,大声喊:“大宝,往路边骑!”
我猛地一拐,想骑到路边的土坡上。结果土坡下边是个干沟,车轮一歪,连人带车直接栽了进去。
“噗通”一声,我摔了个狗啃泥。自行车压在我腿上,脸上全是土。
驴站在沟沿上,低头看了我一眼,打了一个响鼻,转身走了。
我趴在沟里,疼得龇牙咧嘴。
刘三他们追上来,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全跳进沟里。
“老大,你没事吧?”
“老大,摔着哪了?”
“老大,驴跑了!”
二宝从沟沿上滑下来,蹲在我旁边,看我一身土,忽然笑了。
“你还笑!你哥差点被驴踢死,又摔沟里了!”
“那驴咋不追我呢?”二宝笑得蹲在地上。
“因为你没揍它家孩子。”
二宝笑完了,蹲下来看我膝盖上的伤。“疼不疼?”他问。
“不疼。”
“骗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我膝盖上。纸巾太小了,血一会儿就洇透了。他又掏出一张,两张一起按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头驴的拴绳,是后院那小子自己解开的。他想报复我。
结果驴还真追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我从沟里拽出来。裤子磕破了,膝盖蹭掉一块皮,手心里扎了两根刺。
“老大,你流血了。”刘三说。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奶奶知道这事后,没去找后院他家大人。只是叹了口气,拿红药水给我涂膝盖。
“大宝。”
“嗯。”
“以后别跟人打架了。”
“……嗯。”
“你看,打一回,赔一筐鸡蛋。再打一回,咱家鸡都要被你赔光了。”
我忍不住笑了。奶奶也笑了。
“二尿唧,”奶奶喊弟弟,“去鸡圈看看,今天下了几个蛋。”
“三个!”弟弟在院子里喊。
“三个……”奶奶念叨着,“够了够了。”
我不知道什么够了。但那天晚上,饭桌上又多了一盘炒鸡蛋。
那小子后来见了我,还是绕道走。他家那头驴,也拴得更紧了。
我没再揍过他。
但每次路过他家门口,我都先看看那头驴在不在。
刘三他们也学我,路过那家就探头探脑:“驴在不在?”
“不在,今天安全。”赵强说。
“那可不一定,”二宝说,“说不定驴藏起来了。”
“驴还会藏?”刘三瞪大了眼。
“二宝骗你呢。”我说。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骑车过去。
那时候的日子,好像永远过不完。
春天摘榆树钱,夏天偷杏,秋天抓蚂蚱,冬天打雪仗。我的屁股后面永远跟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老大”这个称呼,从一年级叫到了六年级。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威风的日子了。
不是因为我多了不起。
是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在。
二宝还在。刘三还在。大家都在。
村子不大,每条路我们都跑遍了。北大坑的蚂蚱见了我们就躲,后院的杏树年年被我们偷,大榆树上的红布条越来越多,我们的个子也越来越高。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那些跟在屁股后面的“老大老大老大”,叫的不是我。
叫的是那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