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梧桐树下(1 / 2)
石小军留下来之后,店里多了一些生气。
这个年轻人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扫店面,把柜台擦得锃亮,把纸扎和香烛码得整整齐齐,连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阿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着石小军忙前忙后的背影,像是在看年轻时候的石磊。
陈远把殡葬这一行的门道,一样一样地教给石小军。
怎么跟家属说话,怎么布置灵堂,怎么折纸扎,怎么选日子,怎么走流程。石小军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拿本子记下来,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就自己琢磨,琢磨透了就上手练。有时候半夜来了活,他二话不说就爬起来,跟着陈远出门,一干就是一整夜,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他也不喊累,洗把脸又接着干活。
“这孩子,跟他爷爷一个样。”阿福有一次跟陈远说,“石师傅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干什么都较真,不干到最后不罢休。”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心里是欣慰的。
这天傍晚,店里没什么事,陈远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口的梧桐树下,叫石小军出来坐坐。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梧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叶茂盛,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凉。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微风中打着旋儿,偶尔落下一两片,轻轻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石小军坐在椅子上,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课堂上听讲的小学生。
“别紧张。”陈远说,“就是随便聊聊。”
石小军点了点头,身子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爷爷生前,跟你讲过张师爷的事吗?”陈远问。
“讲过。”石小军说,“我小时候,爷爷经常跟我讲张师爷的故事。他说,张师爷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他说,张师爷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不是自己,是别人。他帮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但他从来不挂在嘴上,帮完了就忘了,好像那些事都是应该做的。”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爷爷还说,”石小军继续说,“张师爷走的那天,他守在床前,张师爷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话?”陈远问。
石小军想了想,说:“第一句是——‘石磊,你跟了我一辈子,辛苦了。’第二句是——‘这家店,就交给你了。’第三句是——‘记住,守义这两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是刻在心里的。’”
陈远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守义殡葬服务所”,六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泽。他忽然觉得,那六个字,不只是刻在匾额上的,更是刻在张守义心里的,刻在石磊心里的,现在,也刻在了他的心里。
“你爷爷说得对。”陈远说,“守义这两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是刻在心里的。”
他顿了顿,又说:“小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接下这家店吗?”
石小军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这家店,不只是做殡葬的。”陈远说,“这家店,是在帮人走完最后一程。人这一辈子,不管活成什么样,最后都要走。走的时候,有人送一程,有人烧几张纸,有人哭几声,有人记着,那就不算白活。”
他看着远方,目光变得悠远:“张师爷当年开这家店,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送人。他送走了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有钱的,有没钱的,有善终的,有横死的。他不管是谁,都一视同仁,都认认真真地送。他做的,不只是殡葬,更是一种尊重——对生命的尊重。”
石小军听着,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我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不是当多大官,而是临走的时候,能有人真心实意地送你一程。他说,张师爷就是那个真心实意送人的人。”
陈远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树皮上布满了裂纹,像是一张老人的脸,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这棵梧桐树,是张师爷当年亲手种的。”他说,“你爷爷跟我说过,张师爷开这家店的时候,在门口种了这棵树。他说,梧桐树好,长得快,叶子大,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风。他还说,梧桐树是凤凰喜欢落的树,凤凰不落无宝之地。他种这棵树,是希望这家店,能成为一方宝地。”
石小军也站起身,走到梧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茂盛的枝叶。夕阳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我爷爷也跟我说过这棵树。”他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经常跟张师爷坐在树下乘凉,一人一把蒲扇,一壶茶,能坐一下午。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树叶沙沙响,也觉得挺好。”
陈远笑了笑,说:“以后,咱们也可以这样。没事的时候,搬两把椅子,坐在树下,喝喝茶,聊聊天,听听树叶响。”
石小军也笑了,点了点头。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梧桐树上,把那些叶子染成了金黄色。晚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地落在两人的肩上。
陈远拍了拍肩上的落叶,转身走回店里。石小军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店堂里,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洒在那把空藤椅上,洒在柜台上那个木匣子上,洒在那块“守义殡葬服务所”的匾额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和往常不太一样——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生气,多了一份传承。
陈远走到柜台后,在那把藤椅上坐下。石小军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那张张守义和石磊的合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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