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梧桐树下的道场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动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供桌上的香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烛光忽明忽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女人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紧紧抱着相框,声音发颤:“石师傅,这风……是不是我爹回来了?”
石磊没有睁眼,手里的木鱼也没有停。他一边敲着木鱼,一边说:“是。你爹回来了,来看你了。”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着相框,跪在供桌前,声音哽咽:“爹……您放心走吧,女儿会好好的。您别挂念我……”
风更大了,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剧烈摇晃,几根枯枝从树上掉下来,落在供桌上,落在女人的肩膀上。但女人没有躲,她跪在地上,抱着相框,哭得像个孩子。
石磊依然闭着眼睛,敲着木鱼,念着经文。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却始终没有断,像是某种坚定的指引,在黑暗中为迷途的人照亮方向。
道场做完时,天已经全黑了。
风也停了。老槐树静静地立在夜色中,枝丫指向墨蓝色的天空,几颗星星在枝丫间闪烁,像是有人在树顶点亮了一盏灯。
女人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朝石磊深深地鞠了一躬:“石师傅,谢谢您。我爹他……一定走得很安心。”
石磊摆了摆手:“这是我们的本分。你爹是个有福气的人,有你这样的女儿,他在那边也会过得好。”
女人点了点头,又朝石磊鞠了一躬,然后抱着相框,转身走进了屋里。
石磊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在星光中闪烁的枝丫,沉默了很久。
“师傅,您怎么了?”陈远问。
石磊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张师爷说过,树是有灵的。一棵树活了一百年,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比我们一辈子经历的都多。它记得每一个人,每一段故事。”
陈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跟着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在星光下,那些虬结的枝丫像是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回城的路上,陈远开着车,石磊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陈远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听到石磊在轻声念着什么——不是经文,而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话:
“百年老树根连根,树下送走多少人。一代一代又一代,树还记得,人已不闻。”
陈远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石磊教给他的,不只是手艺,更是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对逝者的尊重,对传承的坚守。
那些手艺,那些经文,那些仪式,都只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那份心——那份把每一个亡人都当成自己的亲人来送别的心。
车子驶过那座石拱桥时,陈远下意识地减慢了车速。月光下,桥栏上放着一束野花,花是用旧报纸包着的,扎着一根红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陈远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石磊——老人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事物。
车子驶过石拱桥,驶过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河面,驶向城西的方向。
梧桐树下,新的一天,还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