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尘埃落叶(1 / 2)
秋深了。
殡葬店门前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石磊每天清晨扫一遍,到了傍晚又是一层,像是怎么也扫不完。他也不恼,只是慢慢地扫,扫成一堆,装进竹筐里,倒在院角的树根下。落叶归根,人也是一样。
张守义走后第六年了。
石磊已经习惯了没有那个老人的日子。他习惯了每天清晨独自开店,习惯了在柜台后坐一整天,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翻翻那本泛黄的兽皮册子。但他始终没有习惯那把空着的藤椅——他把它留在原来的位置,每天擦拭,从不挪动。仿佛只要那把椅子还在,那个老人就从未真正离开。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约莫七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招牌上的字,然后慢慢走进店里。
“请问,这里是张守义的店吗?”老太太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外地口音。
石磊放下手里的活计,打量了她一眼:“是。老人家,您找张叔?”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在店堂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把空藤椅上,停住了。她看了很久,像是透过那把椅子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他……人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张叔走了六年了。”石磊轻声说。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那把藤椅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椅背。她的手枯瘦如柴,布满了老年斑,却抚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走了啊……”她喃喃道,声音里听不出是悲伤还是释然,“走了好,走了好,不用再等了。”
石磊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给老太太倒了一杯热茶,扶她在藤椅上坐下。老太太没有推辞,端着茶杯,双手捧着,像是要借那点温度驱散深秋的寒意。
“老人家,您认识张叔?”石磊问。
老太太喝了口茶,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的帷幕,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认识,”她说,“六十多年前就认识了。”
石磊的心猛地一沉。
六十多年前。那是张守义还年轻的时候,是他还没有来到这条老街、还没有开这家殡葬店的时候。关于那段岁月,张守义从未提起过,石磊也从未问过。他只隐约知道,张叔年轻时有过一个妻子,后来走散了,再也没有找到。
“您是……”石磊试探着问。
老太太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石磊。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人穿着旧式的长衫,女人穿着碎花布裙,两人并肩站着,脸上带着青涩而幸福的笑容。
石磊盯着照片上的男人看了很久——那眉眼,那轮廓,虽然年轻了许多,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张守义。
“您是……张婶?”石磊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回照片,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找了他六十多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闹饥荒,我们走散了。我带着孩子逃到了南方,他留在北方找我。后来孩子没养活,我也病了一场,好了以后回来找他,他已经不在了。有人说他去了关外,有人说他死了,我不信,就一直找,一直找……”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石磊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六十多年的寻找,六十多年的等待,最终找到的,却是一座坟茔,一把空椅。
“我带您去看看张叔吧。”他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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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石磊带着老太太去了城外的山坡。
秋日的山坡上,野草已经枯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张守义的坟静静地坐落在山坡上,坟前的石碑被石磊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刻着几行字:
“张公守义之墓。
生于乱世,终于太平。
一生守义,半世等待。
故人已归,此心安然。”
老太太站在坟前,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守义,”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温柔,“我回来了。”
风拂过山坡,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和衣角。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缓缓沉落,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那年你说,让我等你,你一定会来找我。”老太太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等了你六十多年,从青丝等到了白发,从少女等到了老太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失约的,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坟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这张照片,我带了一辈子。现在,还给你。”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转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石磊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他还是听到了。
她说:“下辈子,别再让我等这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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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殡葬店时,天已经黑了。
石磊扶着老太太在藤椅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老太太喝了茶,脸色好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石磊。
“这个,是我在路上捡到的。”她说,“我觉得,应该放在这里。”
石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玉佩——赤色的,温润的,和他曾经保管过的那两枚一模一样。
他的手猛地一颤。
“这……这是……”
“是在城外那座石拱桥上捡到的。”老太太说,“我去看他的路上,路过那座桥,看到桥栏上放着这枚玉佩,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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