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块钱（1 / 2）

手机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陈笑天才从床上爬起来。

准确地说，是从地上爬起来的。他的床垫早就塌了，弹簧从中间戳出来，躺上去像在受刑。过去两个月他都是打地铺睡的，反正也没人来，无所谓。

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还行，没睡到下午。”他自言自语，嗓子干得像砂纸。

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推送消息，他把那些app的通知栏一条一条划掉，像是在清理自己混乱的人生。支付宝消息：花呗账单已逾期15天。银行短信：尾号3827的储蓄卡余额32.00元。微信消息：房东李姐发来17条语音，最后一条文字是——“今天再不交房租，我就换锁！”

陈笑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地上。

他不想面对。

但他没有选择。

十二点零七分，他蹲在出租屋门口啃着一块隔夜的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了两口就扔了。不是不想吃，是牙疼。最近的牙医诊所说看牙要八百块，他连八块钱都没有，哪来的八百。

这间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最深处，月租一千二，他已经欠了两个月。房间大概十五平米，摆了一张不知道几手的桌子、一个三条腿的衣柜，剩下就是满地外卖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绝望的味道。

房东李姐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她今年四十五岁，做房东做了十五年，什么样拖欠房租的租客没见过。但像陈笑天这样一拖就是两个月的，还是少数。

“陈笑天，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准话。”李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整栋楼都听得见，“你到底什么时候交房租？”

陈笑天蹲在地上，抬头看她，表情有点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李姐，再宽限几天，我马上就有钱了。”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李姐的声调又高了八度，“你看看你这德行，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连个工作都没有，你哪来的钱？你变出来吗？”

陈笑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正儿八经的工作一天没干过。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他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那年去面试了十七家公司，全被拒了。不是能力不行，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到正式场合就紧张，一紧张就结巴，一结巴就没人要。

后来他干脆不找了，窝在出租屋里当全职废物。爸妈每月给他打两千块钱生活费，够吃饭够交房租，但也就是勉强活着。三个月前，爸妈断了粮——父亲在电话里骂他是“扶不起的阿斗”，说再也不会给他一分钱。

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就像雪崩一样，一路往下掉。

先是交不起房租，然后花呗逾期，然后网贷催收的电话开始疯狂轰炸。他换了三次手机号，但那些人总能找到他。昨天他甚至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陈笑天，你欠的三万块钱再不还，我们就上门了。”

三万块。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欠这么多钱。刚开始只是借了两千交房租，然后三千还花呗，然后五千……利滚利，半年就变成了三万。

他不敢告诉爸妈，不敢告诉朋友，甚至连哭都不敢出声，怕隔壁听到。

“李姐，你再给我一个星期。”陈笑天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一个星期之内，我肯定把钱给你。”

李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她不是坏人，只是被太多租客骗过。她见过太多像陈笑天这样的年轻人，来到这座城市，满怀希望，然后被现实打得体无完肤。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死撑。

“三天。”李姐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你不交钱，我就换锁。”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笑天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

二十六岁，没房没车没存款没对象，欠了一屁股债，被房东赶着走，连爸妈都放弃他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备注是“张雅”——他还没舍得把那个爱心符号删掉。

张雅。

他的前女友。

三个月前跟他分手的那个。

“笑天，我有话跟你说。”

陈笑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心跳莫名加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说。”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我们分手，不是因为你有钱没钱。是你这个人，太没有上进心了。你看看你，二十四岁，整天窝在家里，连门都不出。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有意思吗？”

陈笑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没有上进心，他承认。他害怕失败，所以连试都不敢试。他宁愿缩在这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假装自己是“在思考人生”，也不愿意走出去，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张雅又发来一条，“他开保时捷的，对我很好。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死心。我们真的结束了。”

保时捷。

陈笑天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连共享单车都舍不得骑，人家开保时捷。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哦。”

张雅秒回：“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陈笑天想了想，又打了一个字。

“没。”

张雅没有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蹲回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窗外有人在放《好运来》，大概是哪家店开业，音响开得震天响。喜庆的旋律飘进这间充满霉味的出租屋，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喇叭里的女声欢快地唱着。

陈笑天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二十六年来，他的人生可以用一个词概括——一事无成。

学习成绩一般，高考勉强上了个二本。大学四年混日子，毕业证拿到手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按下了暂停键。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就像一个程序出现了bug的机器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唯一值得回忆的，就是和张雅在一起的那三年。

但那段回忆现在也碎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全是杂物——充电线、耳机、过期药、超市小票。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他和张雅的合照，摄于大三那年的校庆。

照片里他笑得很开心，搂着张雅的肩，像个傻子一样。

他拿起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撕成两半。

扔进垃圾桶。

“走了。”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收拾了一个书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把剩下的32块钱揣进兜里。房东李姐正好在楼下，看到他背着包下来，愣了一下。

“你去哪？”

“走了。”陈笑天说，“房租我尽快还你。”

李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城中村，走到大街上。

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得他眼睛疼。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目标，有方向，只有他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在路边蹲了下来。

口袋里还有半包烟，他抽出一根，点上。尼古丁的味道让他暂时忘掉了烦躁。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张雅又发什么消息来，不想看。但手机震个不停，像发了疯一样。

他拿出来一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不是黑屏，是——全黑。

不是关机的那种黑，而是一种诡异的、吞噬光线的黑暗。屏幕中间有一行绿色的字，像老式电脑的dos系统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扫描中……】

陈笑天愣住了。

他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长按，还是没反应。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一切正常——除了屏幕上的那行字。

“中病毒了？”他自言自语。

他最近确实点过几个奇怪的小广告，但也没往心里去。反正这破手机也就值三百块，坏了正好换个新的——虽然他买不起。

【扫描完成。目标符合绑定条件。】

【“爆款直播间”系统正在安装……】

【安装进度：1%……3%……7%……】

陈笑天盯着那行进度条，嘴巴微张，表情呆滞。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蹲太久，脑供血不足出现幻觉了。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再看——进度条还在走。

【29%……34%……41%……】

“什么鬼……”他喃喃道。

他想关机，但手机根本不听使唤。他想把电池扣下来，但这破手机是一体机，扣不了。

进度条走到87%的时候，停住了。

卡住了。

陈笑天等了三十秒，进度条纹丝不动。

“破病毒。”他骂道，“连安装都装不明白。”

话音刚落，进度条突然跳到了99%，然后——

【安装完成。】

【“爆款直播间”系统已绑定宿主：陈笑天。】

【首次强制任务已发布，请查收。】

陈笑天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什么破病毒！”他对着手机骂道，“还强制任务？你当你是政府啊？”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情绪不稳定，建议深呼吸三次。】

【深呼吸教程：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你闭嘴！”陈笑天恨不得把手机摔了。

但他的手没动。

不是因为不想摔，是因为这破手机是他唯一的财产了，摔了他连看时间的东西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听系统的，是他自己想冷静一下。

然后他打开那个所谓的“任务面板”。

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设计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背景是深蓝色，字体是白色，边框有光效，看着比市面上任何一款app都精致。

【新手任务】

【任务目标：拍摄一条让前女友后悔的视频。】

【任务时限：48小时。】

【任务奖励：1爆款值 + 新手礼包。】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感官24小时（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陈笑天看完了。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命运你他妈在逗我”的笑。

“让她后悔？”他对着手机说，“我连让她看我一眼都做不到！”

他现在这副德行——蹲在路边，口袋里有32块钱，欠了三万网贷，被房东赶出来，前女友跟开保时捷的跑了——他能拍什么？拍自己多惨吗？

那倒确实能让张雅“后悔”——后悔当初怎么瞎了眼找了他。

手机又震了。

【系统提示：任务倒计时已开始，剩余47小时58分32秒。】

【建议宿主停止自我否定，立即行动。】

陈笑天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这破病毒还挺智能的，还会劝人。

“你说得倒轻巧。”他嘟囔道，“行动？我往哪行动？”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蹲在路边的年轻人，也许是在等人，也许是在休息，也许和他一样——无处可去。

他翻遍手机相册，想找点素材。

相册里全是张雅的照片。她的自拍、她吃饭的照片、她逛街的照片、她睡觉时他偷拍的侧脸。三年攒下来的照片，几百张，把手机内存都占满了。

他看着那些照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没删。

不是舍不得，是——算了，就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