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深宫,故人不归(1 / 1)
隆冬腊月,大雪漫过整座紫禁城,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尽数裹在一片苍茫白雪之中,连寒鸦都不肯多留,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只留下满地孤寂的雪痕,透着彻骨的寒凉。整座皇宫金碧辉煌,处处透着帝王威仪,可唯有坤宁宫最偏僻的碎玉轩,如同被世间遗忘的角落,四面漏风,炭火稀薄,连窗纸都破了好几处,冷风卷着雪沫不断灌进来,吹得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照不清殿内的凄凉。
苏清砚蜷缩在冰冷的锦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旧的素色锦被,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根本抵挡不住刺骨寒意,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碴,轻轻颤动,都带着难以言说的虚弱。她已经在这座冷宫里,被囚禁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是京城名门苏家嫡女,家世显赫,温婉才情,名动京华,是少年帝王谢临渊放在心尖上的月光,是满朝文武都认定的未来皇后。那时的谢临渊还未彻底坐稳帝位,却对她许下倾尽山河的诺言,眼底的温柔与珍视,藏都藏不住。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通敌叛国冤案,一夜之间,苏家满门百余口尽数被斩,血染京城,曾经的名门望族,顷刻间灰飞烟灭。而她,从天之骄女,沦为罪臣之女,被谢临渊亲自下令,囚禁在这碎玉轩,不见天日。
门外传来沉重而冰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独属于帝王的凛冽威压,硬生生打破了殿内的死寂。苏清砚缓缓抬眼,看向殿门的方向,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期待,没有怨恨,只有一片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造访,习惯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折辱。
房门被猛地推开,凛冽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涌入,谢临渊一袭玄色绣龙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寒霜与戾气,周身散发的寒意,比这冬日的风雪更甚。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殿中,目光落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身上,眼神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带着极致的厌恶与恨意。
“苏清砚,你倒是安分,三年时光,竟能在这冷宫里忍气吞声,倒是朕小瞧了你。”谢临渊开口,声音低沉冷漠,如同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苏清砚的心上,没有一丝温度。他缓步走近,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开来,曾经是她最贪恋的味道,如今却成了让她浑身战栗的梦魇。
苏清砚轻轻眨了眨眼,虚弱地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榻沿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蚀骨的疲惫:“陛下今日前来,又是想如何折辱臣妾,还是想听臣妾再辩解一句,苏家从未叛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三年来,她辩解过无数次,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深爱多年的少年郎,从来都不肯信她。
谢临渊眼神骤然一沉,大步上前,猛地伸出手,死死扼住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力道不断收紧,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面色涨红,呼吸困难,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没有丝毫挣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悲凉,那是深入骨髓的爱意,哪怕被他如此对待,依旧未曾消减半分。
“折辱?朕嫌脏。”谢临渊咬牙,眼神猩红,字字诛心,“苏家满门通敌叛国,害死朕母后,害死朕手足,你身为苏家嫡女,本就该跟着他们一起赴死,朕留你一命,就是要你日日活在痛苦之中,生生世世,为苏家的罪孽赎罪!你竟还敢辩解,苏清砚,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只觉得无比刺眼,那是他不敢触碰的情愫,他用恨意包裹自己,偏执地认定所有罪责,不肯回头,不肯相信,亲手将这份爱意碾得粉碎。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松开,苏清砚重重跌回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泪水无声地滑落,融化在脸颊的寒意里。
她想说,那是冤案,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苏家世代忠良,从未有过二心,母后的死与苏家毫无干系。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她知道,说再多,他都不会信。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所谓的证据困住了心智,从来不曾愿意,多看她一眼,多信她一句。
谢临渊看着她落泪,心头莫名一抽,转瞬又被更深的恨意掩盖,他嫌恶地擦拭了指尖,仿佛沾染了世间最污秽的东西,转身便要离去,背影决绝而冷漠,没有一丝留恋。
“谢临渊,你从来,都不曾信我。”苏清砚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生的悲凉。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与寒冷,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和榻上女子无声的泪水。爱意焚尽,只剩灰烬,漫天风雪,掩埋深情,从这一刻起,她的心,便随着这深宫落雪,沉沉长眠,再无苏醒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