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第280章
钱怎么用随他们,是攒着还是贴补女儿,他不过问。
至于武名姝,他选了几只镶着碎钻的发卡——姐姐总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该添些亮色了。
给自家备齐了,武清匀又开始琢磨:未来岳父岳母那儿,该送点什么才合适?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时,天已经擦黑了。
武清匀把最后一只鼓囊囊的旅行袋塞进轿车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进里从卡车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晃。”真不用送你进屯?”
“回吧。”
武清匀拉开车门,“你家嫂子该等急了。”
引擎声在暮色里拖出两道渐远的尾音。
他独自驾着那辆旧轿车往武屯方向去,副驾驶座上堆着几只扎紧口的布袋,里面塞满了用油纸包好的烟酒茶叶,还有几盒裹着彩纸的洋糖——其中一盒是巧克力,沉甸甸的。
进屯时,家家户户的烟囱正冒着青白色的炊烟。
车灯扫过院墙,自家门口已经立着好几道人影。
车还没停稳,母亲就小跑着迎上来,父亲提着马灯跟在后面,昏黄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晕开一团暖色。
爷爷披着棉袄站在门槛内,奶奶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是清匀回来了不?”
包裹被一件件传递进屋。
大伯接过两条用报纸裹紧的长条物件,手指捏了捏,没作声;堂姐武名姝拎起那袋零食,塑料纸发出窸窣的脆响。
母亲一边清点着地上的东西一边念叨:“咋买这老些……”
武清匀没接话,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西厢房那道半掩的门上。
门缝里嵌着半张脸。
头发像一蓬枯草堆在额前,两颊凹陷下去,让颧骨显得格外突兀。
那件灰扑扑的褂子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歪斜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门板轻轻合上了,只留下一条黑黢黢的缝。
“看啥呢?”
父亲用灯杆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
武清匀转身跨进堂屋,“二伯娘……最近还那样?”
母亲正在归置茶叶罐的手顿了顿。”能咋样,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她把罐子搁进橱柜最里头,铁皮扣搭撞出清脆的“咔哒”
声。”吃饭吧,菜都热两回了。”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炖菜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爷爷抿了口温在壶里的散酒,喉结滚动一下。”这趟……还顺当?”
“顺当。”
武清匀夹了块肥肉放进奶奶碗里,“货款都结清了。”
“数目……不小吧?”
大伯放下筷子。
“刨去开销,剩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在油灯下晃了晃。
桌边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母亲盛汤的勺子磕在盆沿上,“当”
的一声。
父亲盯着那五根手指看了好几秒,忽然起身去关严了堂屋的门。
“下回呢?”
堂姐压低嗓子问,“还能这个数?”
“难。”
武清匀嚼着米饭,声音有些含糊,“这回是赶巧了。
往后得自己跑销路,山里收上来的干货……得找新门路出手。”
“那也能有两三万?”
“差不离。”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爷爷又抿了口酒,浑浊的眼睛在灯影里闪着光。”你钱叔那边……咋说的?”
“他想拿车入股。”
武清匀搁下碗,“往后运输他包圆。”
“白干?”
“哪能。”
他抽了张草纸擦嘴,“等过了年,我得拟个章程。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合伙的买卖。”
母亲从灶台边端来一碟炸糕,金黄的表面泛着油光。”先别说这些了。
明天……你真要去张家?”
“嗯。”
武清匀拈起一块炸糕,烫得在两手间倒腾,“总得露个脸。”
“备的礼……够分量不?”
父亲插话。
“烟酒茶齐了,还添了些零嘴。”
他想起后备箱里那盒巧克力,糖纸在黑暗里应该还反着光。”他家不缺穿戴,送衣裳反倒生分。”
奶奶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去了好好说话,别犟。”
“知道。”
晚饭散时已经夜深。
武清匀拎着热水壶往自己屋里走,经过西厢房时,听见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指甲在刮挠木板。
他停在院子里,呵出的白气在月光下迅速消散。
窗纸上映不出人影,只有那片漆黑安静地贴在那里。
他站了片刻,直到壶嘴冒出的热气变得稀薄,才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
炕已经烧热了,被褥烘出淡淡的柴火味。
他脱了外衣躺下,盯着房梁上垂下的灰絮。
这一趟的账目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七万四的流水,五万出头的净利。
钱进里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眼前晃了晃,还有卡车挡风玻璃上那道蛛网状的裂痕。
“入股……”
他对着黑暗喃喃吐出两个字。
窗外传来野狗的吠叫,由远及近,又渐渐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