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第2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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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子彻底沉入睡眠,只有风声偶尔卷过屋顶的枯草。

武清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太阳味的枕头里。

明天得早起,那些装在精美盒子里的东西,得赶在午饭前送到该送的地方。

他闭上眼之前,最后想起的是后备箱里那堆礼物。

巧克力会不会化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涌上来的倦意吞没。

正屋的梁柱砖瓦已清空,满地碎屑杂物也归置妥当,视野骤然开阔许多。

两侧仅余父母与二伯的旧屋还立着。

随家人踏进东屋,暖意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炕桌早已摆开。

卸下行李,褪去厚重棉衣,洗净手脸,他挨着爷奶坐上炕沿。

灶间传来碗碟轻碰声——伯母与母亲将温在锅里的菜碟逐一端上,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白胖的饺子沉浮其间。

奶奶攥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虎口新结的薄茧。

爷爷问起黑河之行,父亲与伯父也探头听着,虽听不懂买卖门道,眼里却闪着相似的光。

他专挑稀罕事说:冰城郊外山脚的积雪能埋进小腿肚,道上全是镜面似的冰;瞧见有人乘狗拉爬犁在雪原上滑行,那畜牲呼出的白气团成云……

一屋子笑声撞在糊了旧报纸的土墙上。

“等咱家楼房立起来,那边生意稳了,爷、奶、伯、婶,我都带你们去看冰雕——整座塔都是冰凿的。”

他只字未提荒野里抛锚的货车,三人蜷在车厢裹着棉被发抖的夜晚,更没提在冰城巷尾被人追着揍的狼狈相。

说了不过徒添愁绪。

人小时候总爱把委屈掰碎了说,长大了却习惯把苦楚摁进胃里,只端出糖来。

饺子在粗瓷碗里堆成小山。

奶奶塞过筷子,又不住往他碗里夹,指尖微颤:“多吃些,在外头挣钱哪能不辛苦。”

“奶,您也吃。

我天天在外头下馆子,亏不了嘴。

下回带您出门,咱们吃席面。”

老太太眼眶潮了潮,低头抹了把脸。

她活了大半辈子,不懂生意经,可哪能不知道——千里迢迢人生地疏,钱哪是那么好挣的?

他闷头吃完满盘饺子,两只鸡腿,各色菜碟也扫空大半,最后瘫在炕席上动弹不得。

母亲笑骂他是饿死鬼托生。

奶奶催伯母去熬山楂水,特意嘱咐多搁 ** 。

暖黄灯光裹着一屋人影,他忽然想起什么:“爷、奶,这些天你们睡哪儿?咋不去镇上?”

“你大伯让去红丫头那儿,我不乐意。

镇上没个熟脸,红丫头又忙,俩娃够她累了,再添我们俩老骨头……”

他笑出声:“那我镇上另寻个屋?您二老跟我去,年后盖楼还得几个月呢。”

“在屯子住惯喽,挪窝浑身不自在。”

奶奶摆摆手,皱纹里却渗出些犹豫。

武清匀直起身,将老人揽进怀里:“您在这儿住得不舒坦么?要是搬到镇上去,咱俩天天都能见着面。”

老人抿着嘴没立刻应声,能日日瞧见孙儿这个念头,到底让她心窝里泛起了涟漪。

老爷子倒没什么意见,老伴儿去哪儿他便跟着去哪儿。

腊月天里田里没活计,老两口待在屋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显得局促。

说动了两位老人,武清匀翻身下了炕。

瞧见姐姐正挽着袖子在水盆边洗碗,他几步凑过去。

“先别忙这些了,”

他伸手拉住姐姐湿漉漉的手腕,“帮我搬东西去,买了不少玩意儿,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他把人带到院外,将买来的物件一样样抱进大屋炕上,开始分派。

给老人的针织帽子尺寸刚好,冬日里在屋内戴着正暖和。

父母的皮鞋也合脚,他早就记清了尺码。

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分下去,人人都念叨他乱花钱,眼角眉梢却都漾着笑意。

“姐,这是给你的。”

武名姝接过那一捧发箍,有缀着绢花的,有素净单色的,有亮面塑料的,也有缠了细布条的。

“买这么多做什么?”

她失笑,“我难不成长了好几个脑袋?”

“换着搭衣服嘛,”

武清匀咧嘴,“每天挑个和衣裳颜色配的,多合适。”

武名姝摇摇头,抽出两个递给母亲和大伯母,余下的仔细收好。

“晚上怎么睡?”

她忽然想起这茬。

武清匀没回来时,姐姐同大伯母、母亲和奶奶挤在大屋。

爷爷、大伯和父亲在小屋勉强也能睡下。

如今多出他这么个大个子,小屋定然塞不下,大屋又不太妥当。

“跟奶奶睡,奶奶搂着你。”

老人倒不觉得有什么,这孩子是她从小婴儿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哎哟,那可不成,”

武清匀连忙摆手,“要不我开车回镇上吧,不在这儿挤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今儿还是小年呢,你往镇上跑?”

奶奶顿时不乐意了,低声嘟囔,“都怪对屋那家丧门星,自个儿回来占了两间屋,真是缺德……”

乡下老太太疼起人来慈眉善目,记起仇来却也什么话都骂得出口。

武清匀赶紧拍着老人的背给她顺气:“您别恼,我今晚先回去,明儿在镇上寻处房子,再来接您和爷爷。”

一听是这么个安排,老太太也不好再拦。

家里确实腾不出地方了。

“姐,你也跟我一块儿去吧?”

武清匀转头问。

武名姝摇摇头:“我去做什么?”

“好不容易放假回来,就当去镇上散散心。

晚上你住大姐家,不碍事。”

母亲也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疼惜:“跟你弟弟出去散散心吧。

这些日子总在家忙活,手指都磨糙了,该去松快松快。”

武名姝向来是省心的孩子,父母看在眼里,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再推拒,轻轻点了点头,取过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包,跟在武清匀身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