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第276章
或许是因为那张饼,汉子的态度明显热络起来。
闲聊中武清匀得知,这人名叫孔德,从齐鲁兰陵来。
他这趟是往北滨省城寻亲的,听说武清匀也在省城下,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出喜色。
“那可赶巧了!这一路有兄弟搭伴唠嗑,可不闷得慌!”
***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孔德嗓门敞亮,笑起来震得车厢玻璃微微发颤。
武清匀注意到对方的手指——从第二指节到指尖,肤色泛着沉暗的褐,像是常年浸染过什么。
寻常人的指头总是指尖细些,他的却相反,指端粗圆如磨秃的桩子。
武清匀没多问,毕竟才认识不久。
回到座位时,靠窗的年轻姑娘已经歪着头睡熟了。
武清匀和孔德从南边的雨季聊到北边的风沙,越聊越觉得这汉子肚里装着山河。
在这消息闭塞的年头,能对各地风土如数家珍的人不多。
看他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模样,不像读过万卷书的人——那便只能是走过万里路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车厢顶灯昏黄地亮着。
两人话头收不住,武清匀惊异于孔德的见闻,孔德也对这年轻人的见识颇感意外。
听说武清匀是做生意的,孔德只当他也是跑四方练出来的。
有人说话,时间就溜得飞快。
列车掠过几个小站,夜色浓稠如墨,车厢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连成一片。
武清匀终于也扛不住困意,侧过脸瞧见靠窗那姑娘趴在桌板上睡得沉,便也用手肘撑着桌面合了眼。
半梦半醒间,车身忽然一震,随即缓缓停住。
又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站。
离省城还远,他懒得睁眼。
车厢里窸窸窣窣响动起来——有人拖着行李往下挤,也有睡不着的趁机溜到站台透气。
前后左右都是人影晃动,一片嘈杂。
就在这时,背后炸开一声痛呼。
武清匀猛地直起身回头。
只见孔德那只粗粝的大手正死死扣住一只细瘦的手腕。
惨叫正是从那手腕主人嘴里迸出来的。
卢婉莹惊醒了,脸颊还留着桌板的压痕。
她懵懵懂懂站起来,一个紫红色的物件抛到她怀里。
“我的钱包?”
她瞪圆眼睛。
“他在后头掏了你的包。”
孔德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瞅瞅少了啥没。”
被攥住的人疼得满头冷汗,身子扭得像条离水的鱼,却挣不脱那只手。
卢婉莹慌忙抓过座位上的挎包——包侧已裂开一道整齐的豁口。
武清匀下意识搂紧自己膝头的行李,掌心渗出湿意。
整节车厢的人都探着脖子张望,议论声嗡嗡响起。
乘务员拨开人群挤进来。
小偷见状更急了,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挥向孔德面门。
孔德偏头躲过,顺势钳住那只手腕,五指一收。
又一声惨叫。
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从小偷指间跌落——是片磨得极薄的刀片,边缘泛着冷光。
武清匀离得近,仿佛听见了某种细微的、类似树枝折断的脆响。
小偷瘫软下去,身子直往地上滑。
乘务员喊来了乘警。
孔德、小偷、失主卢婉莹都被带离座位。
武清匀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证据确凿,过程简单。
小偷被铐走时还在哭嚎,说手骨碎了,那只变形的手不住颤抖。
没人多看他一眼。
乘警拍了拍孔德的肩,又转向卢婉莹嘱咐了几句财物保管的事。
回到车厢坐定后,卢婉莹抿着唇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站起身,朝对面深深弯下腰。
“刚才……多谢您了。
要不是您,我这点钱就没了。”
“小事。”
孔德摆摆手,“姑娘家出门少,是该当心些。
学学你旁边那小子,睡熟了还晓得搂紧包袱。”
卢婉莹耳根发红,声音低下去:“之前我还……还嫌您模样吓人。
对不住。”
孔德喉咙里滚出一阵闷笑:“俺这张脸是糙,小孩见了都躲。
不碍事,不碍事。”
卢婉莹没再推拒那些吃食。
她从随身的挎包里翻出几样东西,一股脑儿塞到孔德手里。
借着站台昏黄的光,武清匀瞥见里头有裹着透明纸的果脯、油纸包着的肉肠,还有两个表皮皱巴巴的柑橘。
孔德接过来,也没道谢,只说正好饿了。
他摸出自己带的干粮,是几张叠得厚实的烙饼,就着卢婉莹给的肉肠,大口嚼起来。
饼屑掉在膝头,他也浑不在意。
“你也吃点。”
卢婉莹把剩下的朝武清匀那边推了推。
武清匀从自己行李中翻出两个油纸包,一包给了孔德,另一包递向那姑娘。”我这儿没什么稀罕物,这点海货,你拿着。”
卢婉莹解开系着的麻绳,捏起一片硬邦邦的虾干放进嘴里,牙齿刚合上,眉头就拧紧了。”咬不动。”
旁边传来孔德闷闷的笑声。”这东西得用水发过才行。
带回去,炖菜时扔几片,提鲜。”
他说着,撕了半张自己的饼递过去。”丫头,嫌不嫌弃?”
“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