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第259章
武绍棠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凉气。
他看了眼炕上蜷着的人,在炕沿坐下,开始解鞋带。”大哥在那边盯着呢,我眯一会儿,过两个钟头去替他。”
“锁了门还不够?还得人守着?”
“防的不是人。
怕野东西钻进去,把里头弄乱了。”
***
天光大亮时,武清匀才醒透。
他看见父亲竟还躺在炕上,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两声,结果招来母亲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后背上。
他揉着肩膀,一头雾水地出了门。
屯子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走到大队部时,书记大伯正对着挂在电线杆顶端的铁皮喇叭说话。
没过多久,晒谷场那边就聚拢了不少人。
一张张熟面孔围上来,话语里裹着热切的夸赞,都说他有本事,能想着让乡里乡亲多个进项。
武清匀扫过人群,连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太太都挤在前头,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高声音,把男女老少的称呼挨个喊了一遍,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他自己也笑了。
等笑声稍歇,他往下压了压手掌。
“我大伯该是跟大家讲明白了,眼下我需要几个手脚快、做事稳当的人搭把手。
刚开始,活儿不算多,大概要六个人。”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四周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谁都盼着能被点上,六个名额显得太紧巴了。
“先要六个,往后要是铺子大了,肯定还得劳烦各位。
现在想干的,往前来一步。
哎,三奶奶,您老慢点,这活儿您真吃不消……”
劝走了几位年纪实在太大的,他挑了两个刚嫁来屯子不久的小媳妇,又点了两位中年妇人。
其中一个,是武大光的娘。
武大光去镇里上了两天班便不干了,回家嚷嚷站得脚底板发胀,实在受不住。
武清匀没强留,该算的工钱都让富贵给他结清了。
眼下他娘想来,武清匀也没拦着。
这妇人性子是厉害些,但干活确实是一把好手。
武清匀又找了两个壮实汉子帮忙搬运货物。
母亲和大伯母则被安排过来照看场地——这样既能腾出他外出收购的时间,遇到事情也能由长辈出面协调,总比年轻人说话更有分量。
人员确定后,他领着几人走进老屋。
首日的任务是将收来的货品筛检分类,剔除杂物后称重,再按预定规格分装。
包装袋次日清晨才能送到,眼下得先做好准备工作。
环顾四周斑驳的墙壁,武清匀让父亲、大伯和那两个汉子在墙上钉几排木板当作货架。
交代完具体工序,他悄悄把母亲拉到门外商量工钱。
“按说一天最少得给十块吧?”
他压低声音问。
宋香君立刻瞪圆眼睛:“你这孩子把钱当纸片子撒呢?一天工钱就要出去六十块,你这买卖还没见着回头钱。
厂里工人一天都挣不到这个数。”
“那您说多少合适?”
问清楚今天只是熟悉流程的轻省活计,宋香君摆摆手示意儿子别插话,转身回到屋里拍了拍手。
武清匀摸着鼻子跟在她身后,听见母亲抬高嗓音说道:“咱们先把工钱说定。
都是乡邻,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家小子肯定不能让大伙白忙活。”
“今儿活不多,半天就能完事,一人先给两块钱。
往后要是活儿多了,工钱再往上加,大家看行不行?”
留下干活的人都笑着应好。
能在农闲时挣点零花钱自然是好事,两块钱够称上一斤多猪肉了。
况且这活计实在轻松,不过是挑拣分装,手上干着活嘴里还能唠家常。
见众人满意,宋香君回头瞥了儿子一眼。
武清匀咧着嘴笑——这种事果然还得母亲出马,一句话就替他省下几十块。
安排好家里的事,武清匀蹬着自行车往大队部去给钱进里打电话。
他们约好下午去沿海的渔村转转,再多收些货。
家里没电话实在不便,他盘算着等新楼盖好就申请安装一部,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如今装电话初装费就要两三千,还得排队等名额,农村比镇上更麻烦,到时候少不了要四处打点关系。
挂断电话后,武清匀跟家人打了声招呼便发动货车往港口方向去。
临出门时,奶奶让大伯母煮了十个鸡蛋用布包好塞给他,念叨着他在外头跑总顾不上按时吃饭,带着好歹能垫垫肚子。
裹着温热的布包搁在副驾驶座上,武清匀盯着那鼓囊囊的一团,胸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港口的风带着咸腥气,吹得人衣角翻飞。
武清匀把车停在岸边,没往镇子方向多看一眼。
远处海面灰蒙蒙的,几艘铁皮船正慢吞吞地靠岸。
钱进里那辆大货车从土路那头扬起黄尘,吭哧吭哧地刹在他旁边。
“直接上岛?”
钱进里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
武清匀点点头。
收海货,得去源头。
他记得那个岛——很多年后,那里会挤满举着相机的人,沙滩上插满遮阳伞。
但现在,它还是个泥滩围着的老渔村。
船票是手写的纸片,皱巴巴的。
等船的工夫,武清匀盯着码头边堆放的渔网。
网眼挂着零星的鱼鳞,在阴天里泛着暗哑的光。
钱进里倒是兴致高,来回踱步,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我就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