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第255章
三人一块儿到了屯大队,书记正好在。
论年纪和辈分,武清匀也得喊他一声大伯。
说明来意后,书记果然很爽快就应下了,连租金都摆手不要。
“那屋子空着也是积灰,清匀你只管用。”
书记大伯语气很干脆,“能给屯里人找点活干,是好事。”
书记大伯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目光落在武清匀身上。”这一年你跑外头,挣了钱,没忘了咱们屯。
收菜收肉都从屯里走,还有你家那台拖拉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早先请外村的机手,大伙得凑份子。
如今你家帮着拉苞米,一分钱不收。
武屯的人,心里都记着这份情。”
武清匀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他移开视线,盯着地上被鞋底磨亮的土块。”大伯,您别这么说。
我也是屯里长大的,谁不想看着咱们这儿好起来?就是……眼下能耐有限。”
“有个事,”
他转过话头,“我打算弄个食品加工的地方,需要人手。
您得空帮问问,家里闲着、手脚利索的婶子叔伯,要是愿意,都能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工钱多少,等我拉回货再定。
绝不会让大伙白忙。”
听说还要在屯里招人,书记大伯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连说了几个“好”
。”咱们屯,这是要跟着你沾光了。”
他转向一旁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武绍棠,拍了拍他的肩,“老三,你养了个好儿子。”
武绍棠脸上泛着红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里却道:“嗨,这小子也就是刚开点窍。
哪比得上你家栓子?那地伺候得,我们这些老把式看了都服气。”
“他就会土里刨食,别的也干不来。
还是清匀有出息。”
“……皮的时候您没瞧见罢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绕着弯子,一个压着自家孩子,一个抬着对方孩子。
武清匀站在边上,左耳灌进书记的夸赞,右耳飘进父亲数落他从前如何淘气的话。
他只觉得背上像有蚂蚁在爬,脸上还得挂着笑,站得笔直。
好在这样的场面没持续太久。
书记大伯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哗啦作响。”走,带你们去看看那老屋。”
老屋就在隔壁,门框和窗棂上结满了蛛网,灰蒙蒙一片。
武清匀从墙根捡了半截秃扫帚,胡乱扫了几下,才把门推开。
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出来,里头光线昏暗,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
窗户还是旧时的纸糊格子,早已破得不成样子,风一过,簌簌地响。
但屋子是真宽敞。
武清匀迈步进去,估摸着单这一间就得有百来平。
收拾出来,摆上案台,晾晒些东西,足够了。
书记把钥匙留下,说了句“有事随时来找”
,便背着手走了。
大伯和父亲留在屋里,仰头看着棚顶。
年久失修,有几处椽子已经歪斜,漏下几缕刺眼的天光。
“清匀,这地方……真能行?”
父亲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怀疑。
“能行。”
武清匀又环视一圈,语气肯定。”大伯,爸,今儿就帮我把这儿清出来吧。
这些破窗户全拆了。
我明天就去镇上,找人订几扇玻璃的装上。”
武屯那间空屋的窗户尺寸刚量完,年轻的身影便转身朝镇子方向赶。
武绍棠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没说话。
身旁的大哥弯腰捡起地上一截断木,在手里掂了掂。
“孩子跑前跑后,没歇过脚。”
大哥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武绍棠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喉头动了动,终究只吐出几个字:“怕他轻飘。”
“你呀。”
大哥把木条扔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爹从前管咱们,可曾动过一根指头?道理讲透了,比什么都强。”
被说中了心思,武绍棠别过脸去,嘴角却弯了弯。
院里起了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碎草屑,打着旋儿往门口飘。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回自家取清扫的家伙什。
武绍棠走在后头,看着大哥微驼的背,心里那点紧绷的东西忽然松了些。
全家都顺着那小子,总得有人把着舵吧?他这么想着,脚步却快了几分。
镇子西头的木器厂里飘着刨花的清苦气味。
武清匀推开铁门时,几个工人正蹲在院角抽烟。
听说要加急做窗框和长条桌椅,老板从账本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现成的倒是有几套。”
老板领他穿过堆满木料的院子,推开后院一间棚屋的门。
昏暗的光线下,十几张旧桌椅叠在一起,桌腿有些松动的,凳面上划痕交错。”都是公社撤换下来的,拾掇拾掇就能用。”
武清匀蹲下身,手指扣了扣一条凳腿的榫卯处。
松是松了些,钉几个楔子就能稳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都要了。
麻烦今天修整好,明天清早送到武屯大队。”
订金数过去,他又钻进那辆旧吉普。
引擎在暮色里咳了几声才发动起来,车尾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定,车已经拐出了镇口。
通往安县的路坑洼不平,吉普车像艘颠簸的船。
两侧田野里的玉米秆子已经枯黄,在渐暗的天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脚底又加了把力。
塑制品厂的大铁门半掩着,院里堆着成卷的透明薄膜,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空气里那股甜腻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融化的胶鞋混着煤油。
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从厂房里探出身,手里还捏着半截压坏的塑料花。
“食品袋?”
男人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领他走进最东头的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