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第251章
楼梯转角处飘上来饭菜的味道——土豆炖肉的油气混着米饭的蒸汽,实实在在的,暂时盖过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数字和念头。
武清匀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
里头还剩最后一根。
他捏着烟滤嘴转了转,又塞了回去。
得省着点了。
他对自己说。
武清匀瞥了眼腕表:“哎呀,差点忘了。
陶姐,你先吃了晚饭再走。
账目大致理清了,能动的款项单独开个户头存好,过段日子可能要用。”
陶月低声应了句好。
武清匀起身舒展筋骨时,瞥见门外晃进来个半大少年。
唇上覆着层浅淡绒毛,眉眼倒是生得周正。
只是那副神情实在扎眼——瞧见陶月便扯着嗓子嚷:“妈!你还在外头磨蹭什么?”
陶月见儿子竟寻到这里,慌忙迎上去:“谁让你跑来的?”
“奶奶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又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块儿?”
少年话音未落,陶月脸色唰地褪尽血色。
武清匀与王富贵对视一眼,俱是怔住。
“这是你家孩子?”
武清匀话音刚起,陶月已抓起皮包冲到门边,眼眶泛红:“老板,对不住,孩子胡言乱语,我先回去了。”
她拽着少年往楼梯口去。
隐约有抱怨声飘回来:“我和奶奶都快饿昏了,你倒好意思在外头闲晃?”
王富贵气得手指发颤。
武清匀拧紧眉头:“真是陶月的儿子?”
他实在难以想象,亲生骨肉竟用这种腔调同母亲说话,还是在旁人面前。
王富贵啐了一口:“先前送陶月回家时撞见过两回。
这小子总蹲在门口盯我,眼神跟刀子似的。”
武清匀咂咂舌:“陶姐这家务事可真够糟心。
瞧她儿子也该有十五六了?怎么半点不懂事?”
王富贵闷声点头,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
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父,我能跟过去瞧瞧么?”
其实前几次送陶月到家后,他故意在巷口多留了会儿。
院里总飘出老太婆的咒骂声,却从未听见陶月回半句嘴。
越是了解这女人,王富贵心头越像压着块石头。
丈夫早逝,老的小的全靠她撑着,还得忍气吞声。
亲儿子在外头都敢这般放肆,关起门来会是何等光景?
武清匀打量他片刻:“去也行,但别插手人家家务事。”
“我明白。”
见师父点头,王富贵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
武清匀回望整理妥当的账房,轻叹一声。
陶月确实是块好材料,当会计都委屈她了。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样得力的帮手绝不能放走。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说不定还得伸手管管这摊闲事。
锁好门下楼时,武清匀暗自摇头。
王富贵这傻小子怕是陷进去了,就不知陶月心里怎么想。
原本觉得这两人年纪差太多不合适——陶月如今是风韵犹存,可十年后又当如何?
王富贵正当盛年,陶月却已容颜衰败,这份情意当真能抵过岁月么?
走下楼梯时,武清匀在店里转了一圈也没瞧见武大光的身影,向旁人打听才得知,那人一下工便径直回去了。
连问问他感受的机会都没有。
也罢,随他去吧,明日不来也无妨。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店内——这个钟点已经没了顾客,正打算招呼伙计收拾打烊。
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汉。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罩在身上,裤腿灰扑扑的,膝盖处缀着两块颜色略深的补丁。
他背上驮着个不大的布袋,刚跨过门槛,门口站着的几个年轻姑娘便齐刷刷喊出迎客的话,惊得老汉抬起的脚悬在半空,没敢落下。
武清匀倚在货架旁没出声,他想瞧瞧这些雇来的姑娘会如何招呼这般模样的生客。
靠近门边的一个营业员脸上堆起笑迎上去:“老爷子,您想置办些什么?尽管进来瞧瞧,咱们这儿货品齐全着呢。”
老汉见这姑娘态度和气,绷紧的肩膀松了些,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局促:“我不买东西……是想来问问,你们这儿收不收晒干的蚬子?”
“蚬子干?”
营业员抿嘴笑了,“老爷子,您可找错地方啦。
咱们这儿是开门做买卖的铺子,不是收山货的集市。”
知道老板就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话也说得格外客气。
老汉听了,脸上露出些窘迫的神情,干笑着:“哦……不收啊。
好,好,打扰了,打扰了。”
说罢,他重新背好那个布袋,转身就要往外走。
守在门边的安保赶忙替他拉开玻璃门,老汉连连点头哈腰地道谢,对这灯火通明、亮堂得晃眼的地方,显出一副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惶恐模样。
武清匀见状,几步追了出去,在台阶下叫住了他。
“老爷子,您那蚬子干是什么成色?能让我看看么?”
“能,能!”
老汉忙不迭地应着,脸上绽开笑容,伸手就要把袋子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搁。
“别搁地上,”
武清匀拦住他,“外头黑,看不真切。
咱还是进屋里瞧吧。”
他又将老汉引回店内,让他在收银台边站定。
武清匀伸手从敞开的袋口里抓出一把干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