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第239章
回到水泥堤坝上,万杰发动摩托车。
引擎声撕破了海边的寂静。
“其实你可以不去的。”
万杰在风声里提高声音,“那边和这里不一样。
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武清匀抓住后座扶手。
摩托车沿着海岸线行驶,右侧是无边的黑暗,只能听见浪涛声。
他想起唐欣离开前的那个下午,她站在车站门口回头望的那一眼。
当时他不明白那眼神里藏着什么,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告别。
“有些事必须做。”
他说。
声音被风吹散,不知万杰是否听见。
回到城区时已是深夜。
钱进里和张铁柱在店里睡着了,桌上散落着印有联系方式的小纸片。
武清匀轻轻带上门,走到街边点燃一支烟。
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晕。
他吐出烟雾,看着它升腾消散。
因果的链条一旦开始转动,就没有人能轻易挣脱。
他按灭烟头,转身走回那片光亮之中。
万杰拽着武清匀的胳膊往前带了两步。
“清匀,这位是我岳父,喊兴叔就行。
旁边这位是管船的,叫全叔。”
武清匀朝船老大点了点头:“全叔。”
又转向那个皮肤黝黑的老者:“兴叔。”
万杰的岳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喉咙里咕哝了一句方言。
船老大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招呼他们:“坐下添双筷子。”
有人搬来两张矮凳。
两人在桌边坐下时,武清匀的肩膀几乎挡住了身后油灯的光——在这群常年被海风腌渍得精瘦黧黑的花城人里,他像一头误入渔网的北方熊。
船老大推过来一只粗瓷杯,白酒从锡壶里倾泻而出。”去香江讨生活?”
武清匀的指尖抵住杯壁,冰凉的瓷器底下有细小的裂痕。”上回托万哥请您帮忙找个小姑娘的,就是我。”
全叔抬起眼皮瞥向万杰,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哦”
了一声举起杯子:“先喝。”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时,武清匀听见对方的声音混在杯盏碰撞声里:“上次那事儿……阿兴女婿的面子,我让弟兄们在海上漂了两天。
落水的人沉得快,八成叫暗流吞了。
还不死心?”
“劳您费心了。”
武清匀提起酒壶给对方斟满,又从内袋摸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那会儿我在东北,消息传过来人都懵了,拖到现在才来谢您。”
他把钱轻轻压在桌沿。”给弟兄们添点酒钱。”
全叔扫了眼厚度——约莫千把块。
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音:“我和阿兴一个渔村长大的,他女婿的朋友就是自家晚辈,用不着这套。”
“晚辈该有的心意。”
“成,那我收了。”
船老大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一个精瘦青年悄无声息地抽走了那卷钱。
这点数目他看不上,但懂规矩的年轻人总让人舒坦——何况万杰早付过酬劳,这分明是另递的台阶。
“万仔说你要去香江?”
“想过去待几天再回。
不知方不方便?”
全叔用指节敲了敲武清匀面前的杯子。
见对方没动,武清匀自己端起一饮而尽。
“东北人都这么能喝?”
“看人。”
武清匀抹了把嘴角。
“香江容易去。”
全叔忽然压低声音,油灯在他瞳孔里跳成两点黄星。”我每年送过去的人能塞满船舱——都是这边活不下去想搏命的。”
“混出头的,不会再坐我这破船回来。
混不成的……”
他顿了顿,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啦一声,“也没命回来。
听懂了吗?”
武清匀点头。
全叔的手指又一次敲在杯沿上。
这次武清匀没等对方动作,仰头灌下后又给自己满上。
他缓缓吐出灼热的酒气,白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成丝缕。
“全叔,我身上带着钱。”
海面被月光铺成一片碎银。
码头在深夜只剩下水波拍打木桩的单调声响。
武清匀盯着桌上那半桶浑浊的酒液,喉结滚动了一下。
全叔的眉毛像两截晒干的蚯蚓,忽然扭了扭。”有钱?”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那还自己往前凑?脑子坏了。”
武清匀侧过脸。
万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说你蠢。”
“钱能买路,命能换钱,你说哪个要紧?”
“我打算——”
武清匀的话被截断了。
全叔那根粗短的手指敲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武清匀怔了怔。
万杰已经端起酒杯:“全叔,这杯我代他。”
原来在这儿说话,得先往喉咙里灌一杯通行证。
武清匀抬手压住万杰的腕子,自己抓起杯子一饮而尽。”全叔,乡下人不懂规矩,您包涵。”
他又给自己倒满,仰头灌下。
杯子约莫二两,这几轮下来,胃里已经烧起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