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193章
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漆皮剥落,他投进硬币,开始照着本子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拨过去。
听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有的能谈,约了时间;有的干脆拒绝,他就在那号码旁画个叉。
全部打完,手指关节有些发僵。
他又拨了个通往狐山的号码,家里人说门窗正在装,院子里的地面得等等——老师傅说怕下雨。
他握着话筒,抬眼望了望亭子外头,省城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挂断电话,付了钱。
他钻进停在路边的车里,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午后显得单调。
其实有股冲动,想往另一个方向去,去见一个人。
可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还没消净的淤痕,还是算了。
现在这副样子,去了也只是平添担忧。
车子拐进潘家胡同时,日头已经西斜。
胡同口那家馄饨摊还在,潘叔一个人守着锅,热气袅袅。
他把车靠边停下,走过去招呼了一声。
潘叔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这脸……”
“磕了一下,不碍事。”
他笑了笑。
潘叔没再追问,眼神往那辆小轿车瞟了瞟,又低头搅动锅里的汤。”找志诚?谁知道野哪儿去了。”
提起儿子,潘叔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块晒干了的泥巴。
他没再多问,要了碗馄饨,在靠墙的小桌边坐下。
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暖了些,心里却空落落的。
跑这一趟趟的,究竟图什么?从前不是这样。
记忆里更早的时候——那些混日子、凑路费的时光里,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能对着来往的车轮子吹半宿的牛,说将来要如何如何。
可现在他真把路铺到脚边了,那人却躲开了。
是因为自己变了吗?他盯着碗里浮沉的葱花,忽然觉得嘴里的滋味有些模糊。
馄饨碗见了底,武清匀走出那条巷子时,心里清楚不会再回来了。
从前认识的人,大约只属于从前。
或许人活一世,便是一世的光景,强求不得。
次日一早,他又按着约定的时间往各个厂子去。
项蓝留下的那辆车帮了大忙,省去他不少脚力。
厂里的人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里藏着笑,可看他神色认真,又是开着汽车来的,到底没当面说破。
一晃七日过去,满街飘起粽叶的清香。
端午一过,便是六月。
省城能跑的厂家都跑遍了,有几家合适的,武清匀付了订金,签下供货的契子。
最后这两 ** 没再出门,窝在王富贵家里,把签好的合同分门别类理清楚。
想一次备齐所有货品自然不可能,他只尽量把日常用得着的物件和吃食找全。
衣裳鞋帽这些,他打算去一趟花城——那边厂子多,挑几家合作便是。
收拾妥当,他计划明日回狐山。
动身前,得给家里捎些东西。
这两个月几乎没回去,爷爷奶奶怕是早念着了。
他简单整了整衣衫推门出去,却看见项蓝倚在车边,指间夹着烟。
这女人也是胆大,光天化日站在路边抽烟,浑不在意旁人眼光。
“要出门?厂子还没跑完?”
项蓝先开了口。
“你来得正好,”
武清匀说,“我明天回狐山,车还你。”
他把车里零零散散的东西全抱出来,送回王富贵屋里。
项蓝也跟着进了院子,站在那儿四下打量。
“这院子不是我的。”
“知道,王富贵的嘛。”
项蓝弹了弹烟灰,“你有哪些朋友,我清楚。”
武清匀并不意外,只道:“没事的话你先回吧,我还得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也去。”
武清匀眉头微蹙:“项蓝表姐,你们部队这么闲?当兵的能整天在外头转?”
“是啊,闲得很。”
项蓝笑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院门,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这地方又没仗可打。
你开吧,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武清匀在车边站了片刻,终究还是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项蓝在座位上转来转去地看车内——收拾得很干净,之前驾驶座旁积的烟灰都被擦掉了。
这小子倒是仔细。
车在百货商场门口停下,项蓝也跟着下来。
武清匀不再理会她,自顾自走进店里,仔细挑拣起要带回家的礼物。
武清匀在一排陈列着金属饰品的玻璃柜前站定。
那些躺在丝绒布上的环状物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让他想起某个午后母亲从铁皮盒里取出的那枚细圈——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道褪色的年轮。
她当时用指腹擦了擦戒面,说要不拿去换钱吧。
他记得自己应过一句什么,后来却像忘记关紧的水龙头,承诺一滴一滴漏进了日常的缝隙里。
“现在什么价?”
他俯身问柜台后的女人。
对方报了个数,声音像硬币落在玻璃上。
武清匀在心里换算着年份:一九八七年的五十元能换十斤猪肉,或者一个工人小半月的伙食费。
他盯着那些金色曲线看了几秒,摇摇头。
父亲留下的那枚戒指太轻,又太重,不适合再添一件同类的东西。
视线移到旁边。
项链区挂着的都是些纤细的链子,在灯光下像凝固的雨丝。
他让售货员取出最沉的一条,天平指针颤巍巍停在四克多一点儿的位置。”包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