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166章
门轴转动时带起一阵短促的摩擦声。
李知兰与宁乐山前一后走进来,正撞见孙友忠梗着脖子立在屋子 ** ,脸颊涨得发红。
两人脚步顿了顿。
“孙老板?”
李知兰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事,没事。”
孙友忠立刻扯开嘴角,那笑容像是临时贴上去的,“李镇长,宁副镇长。”
跟在后面的年轻男女抱着文件夹和笔记本,悄无声息地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宁乐山的目光越过孙友忠,朝武清匀那边偏了偏头——这些日子,他下班后常往武红那儿跑,孩子暂时寄放在那儿,一来二去,倒跟武红处得比跟武清匀还熟络几分。
“都坐吧。”
李知兰摆了摆手,自己先拉开椅子,“今天没外人,就随便聊聊。”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
那个拿笔的年轻人已经摊开了本子。
话题先从生意问起。
李知兰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清匀那儿我和宁镇长都去看过,”
他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场面热闹。”
武清匀没谦虚,只点了点头:“托领导的福。”
“孙老板呢?”
李知兰转向另一侧,“饭店承包也有些日子了吧?”
孙友忠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滚动:“镇长,实话跟您说……天天往里贴钱。
雇的人要开工资,菜肉得现买,可镇上肯下馆子的就那么几个……”
他说的不算假话。
后厨灶火常常冷着,大厅里空荡荡的,偶尔来一桌客人,算完账也剩不下几个子儿。
李知兰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镇里对你们这些敢先吃螃蟹的人,已经给了不少方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铺面、执照,能办的都优先办了。”
江万里赶紧接话:“是,我那执照多亏您帮忙。”
“狐山在县里这几个镇里头,一直排不上前。”
李知兰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所以镇里才鼓励你们带头。
有问题,我们尽量解决。”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生意终究是生意,镇里能帮你们把店面立起来,总不能替你们把客人一个个请进门吧?”
墙角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方面,”
李知兰朝武清匀那边抬了抬下巴,“可以问问清匀。
他那地方搞得有声有色。”
武清匀咧开嘴,朝孙友忠看过去:“孙老板随时来问。”
孙友忠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他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指甲缝里一点洗不掉的油污。
最后轮到江万里。
他那摊子刚支起来不久,还看不出深浅。
李知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甚至对他从农户手里收粮再转卖的做法也点了头——放在从前,这行为得挂上“投机倒把”
的名头,是个钻空子赚差价的勾当。
李知兰将那份文件轻轻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页边缘敲了敲。
武清匀抬起眼,正对上对方递来的一根烟。
他没有推辞,接过来凑到鼻尖嗅了嗅,是那种带着辛辣气的廉价烟草味。
火柴擦燃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对面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但武清匀后颈的汗毛却悄悄立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种笑容了——每次要让人往坑里跳之前,李知兰脸上总会浮起这种和气温吞的神色。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坐在旁边的两个人。
孙友忠捏着文件的手指有些发白,眼皮垂着,视线却定在某一处空白上,显然心思早已不在纸面上。
而另一侧的江万里则完全不同,这个总改不掉咬文嚼字习惯的中年人,此刻脸颊泛着红光,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刚灌下一碗烈酒。
“都看明白了吧?”
李知兰的声音把武清匀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上头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放开手脚,让咱们农民自己也能闯条路出来。”
江万里立刻接话,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以前只能守着地里那点收成,现在政策允许咱们自己经营,日子哪有过不好的道理?”
“说得对。”
李知兰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转了一圈,“咱们狐山起步晚,眼下正经干起来的,就数你们三位最有样子。
往后还得靠你们带个头,让更多的人跟着学,跟着干。”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才继续往下说:“镇里之前那个联营市场,你们也都知道。
里头摆摊的,多半还是国营单位的人。
农民想进去卖点自家种的菜、养的鸡,手续麻烦,地方也挤不进去。”
武清匀没吭声,只是静静听着。
烟头的火星一点点往下烧,烫得指尖有些发麻。
他瞥了眼宁乐山,那位镇长始终沉默地坐在李知兰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泥塑。
“所以呢,”
李知兰把烟按灭在搪瓷缸沿上,发出“滋”
的一声轻响,“我跟宁镇长商量过了,这回得动真格的。
得给咱们狐山的农民,真正开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混着几声狗吠,又被风吹散了。
孙友忠终于抬起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嘴唇。
武清匀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辛辣的气味冲得他眯了眯眼。
他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的标题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如何把农村改革引向深入》。
那些字句他刚才已经反复嚼过好几遍:扩大市场、搞活金融、调整结构、转移劳力……每一个词背后,都藏着沉甸甸的分量。
而现在,这分量似乎就要落到他们肩上了。
“李书记,”
武清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就直接说吧,镇里需要我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