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140章
见了面,彼此都热络地握手,道着新年好。
“老领导,过年好啊。”
“老领导,可把您盼来了……新年吉祥,新年吉祥……”
几位老人互相谦让着入了座。
崔锐进也领着崔筠,向在场的各位长辈一一问候。
客套寒暄,引荐自家晚辈——这套流程,每年正月初一都要走一遍。
崔筠以往总是找理由躲开,但既然来了,即便心里厌烦,脸上也得挂着恰当的笑,挨个问好。
然后,再用同样的表情,接受那些千篇一律的夸奖。
尤其是李建南母亲投来的目光——那种上下打量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眼神,让崔筠胃里一阵翻搅。
好不容易能坐下歇口气,身旁却多了个人。
是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驼色鸡心领羊绒衫里衬着雪白衬衫,模样斯文。
这人就是李建南。
他父亲眼下和崔锐进级别相当。
两家的老爷子曾是战友,算得上世交。
记忆里那个男孩的面目早已模糊,只留下令人不快的印象——装模作样,透着一股假。
“崔筠?差点没认出来。”
李建南伸出手时,目光里带着刻意的讶异。
她瞥见父亲崔锐进正盯着自己,只得将手递过去,指尖一触便收回。
椅子被拖动的声响贴着她耳畔响起。
李建南在她身侧坐下了。
厅里摆开三张大圆桌,坐满了各家的人。
老爷子那桌都是长辈,他们这些年轻人被凑到一处,美其名曰多来往。
女眷们在另一头低声谈笑,眼神时不时扫过这张桌子,像在评估什么。
“几年不见,个子窜这么高。”
茶壶被他拎起,水流稳稳注入她面前的杯子。
李建南侧过身,摆出熟稔的姿态。
“听说你要出去?真巧,我也一直有这个念头。”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 ** 般的亲昵。
“早想出去见见世面,家里不让。
你知道的,我是独子……”
“连选的专业都挨骂。
老爷子说搞艺术是资产阶级情调。”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都什么年头了,你说是不是?”
“对了,学校定了吗?念什么?省城大学不是都考上了么,怎么突然要走?”
她望着杯中打旋的茶叶,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没想清楚,就是想出去。”
其实手续都快办妥了。
李建南未必不知道,不过是在没话找话。
“也是,优秀的人总该出去学点真本事,将来回来才能做贡献嘛。”
她垂下眼,指尖沿着杯口慢慢画圈,没接话。
李建南也不觉得冷场,转头应了旁人的搭话,笑容得体。
再转回来时,他又凑近了些。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要不一起走?路上有个伴。”
“还没定。”
“我时间随意,你定了告诉我,我等着。”
她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去趟洗手间。”
穿过喧闹的厅堂,她快步走向走廊。
身后那张桌子上,一个穿旧军衬衣的壮实男生拖着椅子挪到李建南旁边。
“盯上崔筠了?”
李建南瞧了瞧发小吕成,没否认:“早着呢。”
吕成咧嘴笑了,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趁早歇了吧,人家有主了。”
“谁?”
李建南眉头皱起,“我怎么没听说。”
李建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架,镜片后的视线收紧了。
他听着,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那晚车里瞧见的,”
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带出一点含混的笑,“路灯底下,两个人影贴在一块儿。
女的个子高,裹着件大衣——错不了,省城有几个姑娘有那身量?男的模样瞧不真切,背光站着,可动作是清清楚楚的。”
旁边被唤作小东的年轻人凑过来,接上话头:“可不是,我们车就停在对面巷口。
吕哥让我看,我起初还当是眼花。”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空气里浮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窸窣声。
桌沿边,李建南的指节停住了。
一种粘腻的不适感从胃里漫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生了根。
他想起崔筠那张总是没什么温度的脸,想起她握手时指尖的凉,想起两家长辈坐在一处时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婚姻这件事,在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问句,而是一纸迟早要落款的协议。
他原本觉得无所谓——娶谁不是娶?生个孩子,给两家一个交代,往后便各走各路,这在他们圈子里不算什么新鲜章程。
可如今,这章程还没落笔,纸面上就先沾了污渍。
“能认出那男的是谁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吕成摊手:“当时哪想那么多?只当是瞧个热闹。
早知道你家里有这意思,那晚怎么也得跟上去瞧个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要真是过了明路的,崔家能让她这么在外头……那样?”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李建南心里那层薄纸。
是了,若真是两家都点头的人,何必在街头巷尾藏藏掖掖?崔家的门风他是知道的,最重体面。
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滑过喉咙,留下涩意。”正月过完我就动身,”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着玻璃台面,发出清脆一响,“你在省城熟,替我留个心。
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再跟你细说。”
他抬眼,目光落在吕成脸上,“这事若有了眉目,我心里记着。”
吕成咧咧嘴,没应声,只拍了拍他的肩。
屋里一时只剩下暖气片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