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他俩索性留在广场看店。
沈红星瞧见了,也不好意思走,可他家里有老有小,一整年不回去哪成?
至于仲大古,虽没和武小芬成亲,这个年倒也不愁没处去。
武清匀是孙辈里唯一的男丁,年三十晚上走不得——得等发了纸、给老祖宗磕过头才能出门。
他便跟王富贵他们说,后半夜去店里陪他们守岁。
天将擦黑,爷爷领着大伯、父亲,还有武清匀,提了几盏颜色杂乱的灯笼,揣着香和黄纸往祖坟去。
坟地在水库不远的大土坡上,一整面朝南的斜坡,挤着一个个土堆。
路上碰见好些同村的叔伯——武屯逝去的人,几乎都埋在那儿。
坡看着不陡,走起来却喘气。
武清匀搀着爷爷,老人嘴里念叨,说自己年岁大了,再过两年恐怕爬不上这坡了。
武清匀没接话,只沉默地听着。
他忽然想起后来那些年,年轻人早不兴这些规矩了——不是不想,是不会。
过年对他们,不过是能拿红包的日子,远不如情人节或平安夜那样郑重。
就连他自己,有一年清明忽然想回来扫墓,却在坡上转了好久,才找到自家那块坟头……
点香烧纸,磕头请先人回家过年。
然后武清匀提起灯笼,走在最前面引路。
家里的女人早已准备妥当:门户大开,屋里院中灯火通明,供桌上杯盘齐整,祭品堆得满满当当,烛火摇曳生烟。
等男人们回来,按辈分轮流到桌前敬香叩首。
这年,便算请回来了。
刚出锅的饺子腾着白汽,先供在祖先牌位前。
之后一家老小才围坐举筷,端杯动箸。
夜里,一大家子都挤在爷奶的屋里,吃着这些年来最丰盛的一顿团圆饭。
武清匀斟满酒,先敬爷奶,再敬大伯、大伯娘,接着是爸妈。
敬完一圈,他又倒了一杯,举向忙活了一晚上饭菜的大伯娘和母亲。
大伯母脸颊泛着暖色,武红没回来过年这件事似乎没在她心里留下阴影——她知道女儿在外头过得不错,手里宽裕。
“真要谢,得谢你呀,清匀。”
话音未落,她眼圈就红了,可年节里掉眼泪不吉利。
于是那点湿意被压回眼底,只余嘴角弯着的弧度:“没你帮衬,你大姐跟大宝还得熬多少苦日子。”
“大伯母,红姐跟我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姐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儿除夕,咱聊点儿敞亮的,往后不管大姐还是咱们,光景只会更亮堂。”
“好,不说了。”
平日从不碰酒的人,仰头饮尽了面前那盅。
母亲没开口,目光扫过身旁一双儿女时,眼底的光却藏不住。
夜里,父亲跟大伯都没少喝。
爷爷奶奶虽没沾酒,脸上也透出暖烘烘的红晕。
碗筷撤下后,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便填满了屋子。
大伯母和母亲、姐姐匆匆抹净桌子,洗好碗,连围裙都忘了摘就挤进里屋。
这是全家头一回围坐看春晚,外头鞭炮声噼啪作响,屏幕里的光影映在一张张专注的脸上。
混血歌手费翔接连唱了两首歌,一首怀乡,一首炽烈,惹得满场喝彩。
马季、赵炎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姜昆和唐杰忠那段“掉进老虎洞”
的荒唐遭遇,让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炕烧得暖融融的,炕桌上散落着花生壳、瓜子皮,还有拆开的糖纸、开了盖的水果罐头和几块油纸包着的点心。
这年头,没人低头盯着巴掌大的屏幕,没人忙着戳来戳去抢什么虚拟红包,更没人缩回自己屋里做不相干的事。
所有人的眼睛都拴在电视上。
向来沉稳的大伯跟着某段旋律轻轻晃着身子哼唱,大伯母看到一个魔术时连连抽气,低声惊呼。
爷爷奶奶脸上的皱纹始终舒展着,不住念叨跳舞的姑娘们衣裳真鲜亮,动作真齐整。
母亲被一个小品逗得前俯后仰,拳头捶在父亲肩头,父亲只得悄悄往炕沿挪了半寸。
姐姐抿着嘴笑,腮帮子被糖块撑得圆鼓鼓的,终于露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一家人望着电视屏幕,武清匀的视线却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他剥了颗糖扔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地漫开。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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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
将近午夜,离十二点还差十分钟时,“发纸”
的时辰到了。
武清匀把炕桌搬到院子当中,父亲和大伯摆上香炉烛台,点燃蜡烛和线香。
供品、刚煮好的饺子一一陈列,随后烧纸、洒酒、叩首,鞭炮声猛地撕裂夜色。
仪式结束,众人回到屋内,再次向供桌敬香、跪拜。
额头触碰地面的声响在堂屋里此起彼伏。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伏下身去,向端坐的长辈们行礼,随后便能得到用红纸包裹的馈赠。
这习俗的源头早已模糊,只留下驱邪纳福的念想,在一代代人的俯仰间传递。
武家的小子从前最盼望这个时刻。
他的收获总比几个姐姐丰厚。
父母会给一些,两位伯父也会给,而祖父母出手最为大方。
那些钱最终都换成了点燃后噼啪作响的小玩意儿,消失在冬日的空气里,母亲也从不去追讨。
轮到武清匀了。
他走到屋子 ** ,毫不犹豫地弯下膝盖,前额结结实实地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祖母立刻哎哟一声,伸手去拉他,指尖抚过他微红的皮肤:“傻孩子,轻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