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135章
午后,母亲和大伯娘还得忙着蒸年糕、磨豆腐,武清匀只得抽个空当往镇上去,顺道拽上了姐姐——年关将近,得找个识文断字的人帮着理理账目。
姐弟俩回到青年广场时,已是下午。
里头果然挤得挪不开脚。
钱进里不在,只有他几个兄弟在张罗。
旱冰鞋早被借光了,一溜孩子眼巴巴等在边上。
售票厅那边因为摆着游戏机,老远就传来嗡嗡的嘈杂声。
武清匀把几摞账本塞进武名姝手里,让她去里屋慢慢算,自己则开始收拾那堆新到的衣裳。
先前订做的架子与衣挂都已送到,他和闲着的王富贵一起拆开大包裹,一件件理出来。
同款的归在一处,清点尺码,再每样拣件小号的挂上衣架。
店里两个女伙计看得眼睛发亮——这么鲜亮的衣裳,要是过年能穿在身上该多好。
可她们也明白,这些料子不便宜。
“清匀哥,这棉袄咋卖呀?真俊,俺想给娘捎一件。”
“说啥买不买的,你俩一人挑两件,就当是年节上的犒劳了。”
两个姑娘都是本村人,从元旦忙到腊八,怕是得干到除夕才能回家。
武清匀正琢磨着除了提前发工钱,再添点什么年礼,她们这一问倒提醒了他。
“这哪成,都是要卖钱的,俺们不能白拿……要不从工钱里扣吧?”
“没事儿,店里伙计人人有份。”
武清匀直起身,脸上漾开笑意,“今年对我而言,是个不一样的年。
大伙儿一块高兴,都过个踏实年!”
武名姝埋首在那叠厚厚的账册间。
沈红星虽盯着店里人记下了每一笔进出,可支出与收入全混在一处,瞧上去纷乱如麻。
一块、五毛的零碎数目密密麻麻,这几个月积下来的账页竟摞成了好几大本。
她知道若要重新誊录,怕得耗上好几日工夫,索性拿了笔先做标记,再拨起算盘珠子。
越算,她心里越是讶异——不知不觉间,弟弟竟已攒下了这样一笔数目?
武名姝盯着那些数字反复核对,指尖在纸页边缘压出浅浅的印子。
她从未预料过会面对这样的数目——距离六位数只差一线。
即便扣除所有成本,武清匀能留下的数额依然让她呼吸发紧。
狐山这地方,真能容纳如此规模的财富吗?
门板被叩响的瞬间就被推开了。
弟弟探进半个身子:“算完了吗?该动身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你账上现在究竟有多少?”
“六万出头,妈那儿还存着五千。”
武清匀答得干脆,对她从不遮掩,“但这回进货的款还没结清,承包电影院的钱也欠着镇里。”
即便扣除这些债务,剩下的部分依然令人心惊。
在这个连“万元户”
都稀罕的年代,这些数字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她的认知里。”这生意……利润这么惊人?”
“赶上了新鲜劲儿,之前倒腾那两批手表赚了些。”
他语气平常,转身从矮柜里摸出个粉红色的小方块,“对了,给你留了这个。”
武名姝瞥了一眼:“没有别的颜色?”
“黑的倒是有,那是男款。”
“我要黑的。”
武清匀只得重新翻找。
接过那块黑色电子表时,冰凉的塑料壳贴着手腕,她却觉得像握着一团虚影。
一切都显得不真切,仿佛踩在薄冰上。
“账本我带回去重做吧,你们现在这样记不行。”
她将纸张拢在一起,“得分开——一本记进项,一本记开销。”
“成,我待会儿就跟沈叔交代。”
武名姝仍不放心,指尖摩挲着账本粗糙的封面:“这么多资金流动,你得找个专门管账的人。
否则迟早要乱。”
“我也愁这个。”
武清匀抓了抓头发,“镇上除了那几个厂里的会计,还能上哪儿找?”
他自己心里清楚,钱从他手里流出去时根本没数,东一笔西一笔,短时间还能糊弄,长久下去必定是笔糊涂账。
姐姐倒是精于计算,可他怎么好意思让一个高材生来打理这种小买卖的账目。
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远处传来谁家烧晚饭的柴火气。
“过年这些天我先帮你理着。”
武名姝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等我走了,你要是还找不到人……就把账本每月寄给我一次,我整理好再邮回来。
至少年底盘账时能看得明白。”
“会不会耽误你念书?”
“我心里有数。”
她将黑色表带扣上手腕,咔哒一声轻响,在渐暗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武名姝斜了他一眼,收拾起桌上的账册往包里放。”既然明白有影响,怎么不自己学着点?好歹也念过高中……”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轻轻摇了摇头。
她这个弟弟虽说挂着高中生的名头,其实根本没正经上过几天学。
武清匀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帮忙。”姐,咱们家有你一个文化人就够啦。
对了,昨天回来就忙,还没问你大学里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不就是上课读书。”
“没认识几个朋友?也没出去转转?”
武名姝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我拼了命考进去,可不是为了交朋友逛街的。”
“也别把自己绷得太紧呀,大学不该是轻松自在的地方么?”
“现在轻松了,以后怎么办?”
两人说着话走下楼梯。
武清匀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不由得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抿起。
上一世他一直以为姐姐的成熟稳重是生活所迫,是被重担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