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知道今天家里事多,她是特意关了店门回来搭把手的。
武清匀接过外甥,小家伙沉甸甸的。
他把孩子抱进爷奶那屋,往炕沿上一放,任由他混入那片叽叽喳喳的童声里。
再回身时,大姐已经系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动作利索得像阵风。
“店里我叫小英子盯着呢,”
武红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你放心,出不了岔子。”
“这个点儿,估计也没什么人。”
“没人?”
武红抬起眼,摇了摇头,“你是没瞧见,放假那些小崽子,能把门槛踏破了。
七八岁、十来岁的,兜里揣着钢镚儿,一窝蜂往里挤。”
生意红火本该是件让人舒心的事,武清匀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他转身跟灶间忙活的母亲低语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朝村大队部走去。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喧嚣几乎要炸穿耳膜,尖利的童声欢呼、机器运转的嗡鸣、硬币投入的清脆撞击……各种声音搅成一团。
“老沈,是我。”
他提高了嗓门,“听着,那些学生娃,看着脸嫩的,别可着劲儿卖游戏币。
对,尤其是十五岁往下的。”
他眼前仿佛能看到那些被闪烁屏幕勾走了魂的小脸。
家里大人年底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细查抽屉里的零钱?万一……
“一人最多给换两块钱的。
实在缠得厉害,多给一两个币也行,但得有个数。”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斑驳的木桌,“店里人手够吗?要不要我……”
听筒那边传来沈叔瓮声瓮气的回答。
武清匀抬手挠了挠后颈,那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痒。”衣服定价的事……算了,等我下午回去再说。
先这么着。”
电话挂断后,武清匀将听筒放回原位,摇了摇头。
钱自然要赚,可那些半大孩子,哪里分得清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就算能分清,也管不住自己伸出去的手。
刘兴那件事便是例子。
即便没有武美华在中间煽风 ** ,那孩子心里对自家爷爷积压的怨气,也早已像闷在灶膛里的柴,只差一 ** 星。
想去玩,兜里却空荡荡,向长辈讨要又开不了口——这本身就成了一个由头。
武清匀把这事搁在了心上,沉甸甸的。
他甚至短暂地想过,是不是该在店门口挂个牌子,写上未满岁数的不许进。
这么一来,生意恐怕要冷清不少。
可有些钱,挣了夜里睡觉不踏实,心里那关过不去。
走回自家院子时,第一头猪已经放完了血。
母亲宋香君和大伯娘,还有几个帮忙的婶子,正围着木盆灌制血肠,手上忙个不停,话也一句接一句。
武大光的父亲是杀猪的好手,动作既快又干净,几乎不浪费什么。
等那畜牲彻底不动弹了,他取出一把窄长的剔骨刀,在猪后蹄上方寻了个位置,划开一道小口,再将一根磨得发亮的细铁钎探进去,手腕左右拧转。
这是为了让皮与肉更容易分离。
接着,几个汉子将整头猪抬进盛着温水的大木盆里,一瓢一瓢的热水浇上去,猪毛遇热便松软了。
他一边浇,一边用刮板在猪身上来回推,黑硬的毛纷纷脱落,再用清水一冲,便露出底下粉白的皮。
最快的刀这时才亮出来。
先卸下头颅和尾巴,再剖开肚腹,取出内脏,过秤称重。
猪头被单独挂上木架,随后便是按部位分割。
新鲜的肉还微微颤动着,冒着温热的湿气,纹理分明。
武大光父亲依照大伯的吩咐,手起刀落,条是条,块是块,利索得很。
紧接着,便是第二头。
院子里四口大铁锅同时烧了起来。
一口煮着血肠,咕嘟咕嘟;一口炖着大块的肉,汤汁浓白;一口熬着骨头,香气随着蒸汽往上飘;还有一口专用来炒菜。
武清匀也系上围裙,站到了灶前。
芹菜炒猪肝,蒜泥拌猪心,辣椒爆炒肺片……浓烈的油香混着肉味,弥漫了整个院子,钻进门缝窗隙。
屋里原本安分待着的孩子们坐不住了,一个个溜出来,挤在锅台边,小鼻子使劲吸着气。
宋香君从锅里捞出一盆带骨的肉,晾到不烫手了,便一人分一块。
孩子们接过去,立刻埋头啃起来,油光糊了满嘴。
如今她手头宽裕,人也大方了许多。
儿子有本事,塞给她的钱厚厚一沓,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从前日子紧巴,挣来的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要供女儿读书,要给儿子攒钱盖新房、娶媳妇。
偶尔买点肉,煮个鸡蛋,得块糖,自己从来舍不得碰,全留给孩子。
有时候东西就那么一点,分不过来,她只能硬起心肠,避开大女儿武名姝,偷偷塞给小儿子,叫他躲起来吃。
此刻,她抬眼望向院子里那个斯斯文文帮着递东西的瘦削身影——她的女儿名姝。
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又酸又涩。
都说老太太偏心小孙子,可她自己这个当娘的,不也一样偏着心吗?什么好的都紧着武清匀,日子那么难,却把他养得高高壮壮。
幸好,大女儿自己争气,书念得好,考上了好大学……这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宋香君瞧着那群围在灶台边喊她婶子、伯娘、奶奶的村里娃娃,个个埋头啃肉的模样活像饿了几日。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嘴角却弯了起来,继续搅动锅里咕嘟冒泡的肉块:“慢些吃,锅里还多着呢……”
如今的光景,总算不用再为一块肉揪心了。
武家宰年猪,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聚了过来。
借来的桌椅不够用,便一轮接一轮地开席。
桌上摆满了荤腥,酒水管够,汽水也任取,满院子都是喧闹的满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