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要不是那孩子正好跟爷爷闹脾气,也是个没轻没重的,把药下给了自家人——您想想后果。
我那一天卖出去多少份?要害了多少条命?”
“现在您求我去说情。
要是那孩子真把药下在我店里,闹出了人命,我今天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吗?”
武绍东弓着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二哥,我不求你体谅,但能不能讲点道理?小吃街的卷帘门全拉下来了,生意停了,你还要我掏钱去走动,去捞她?”
他往前踏了半步,眼白里爬满血丝。”你真把我当庙里的泥胎了?还是说,只有你家美华算个人,我就活该填这个窟窿?”
离得最近的大伯急忙横 ** 来,手臂挡在两人之间,掌心朝外,像是要隔开一触即发的火星。
“话不能这么说。”
大伯母的声音从侧面 ** 来,带着压不住的不赞同,“老二,美华自己闯的祸,咱们这种人家,哪有那个能耐伸手去够里头的事?”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武绍东最后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
他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偏心?要不是你们偏心,美华能走到这一步?凭什么武红离了,清匀就能给她买房,养着她孩子?美华不是他姐?在他那儿干了几天活,拿点用点,就跟剜他肉似的!”
憋了太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砸在空气里,只让四周的温度降得更低。
可武绍东陷在自己的逻辑里,越说越觉得胸口那股火烧得有理,烧得正当。
“武绍东!”
宋香君的声音尖利起来,要不是丈夫武绍棠死死攥住她手腕,她几乎要扑过去,“你把话给我咽回去!我家红儿再怎么样,也比你那黑了心肝的闺女强!”
“他二叔,”
武绍棠的声音沉沉的,压着怒意,“你摸着自己胸口想想,小双帮衬得还少吗?美华又是怎么回报的?谁的钱是地上捡的?她还想把小双往坑里推,你们这一家子,良心都让什么东西给啃了?”
“够了。”
武清匀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沸水里,瞬间止住了所有嘈杂。
他看向那个眼睛通红的中年男人:“二伯,武美华是自己选的这条路,我帮不了,你求谁都没用。
你要是再在这儿闹,把爷气出毛病——”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对方颤抖的手,“就别怪我这个当晚辈的,请你出去。”
武绍东猛地转向炕头。
老爷子倚着斑驳的土墙,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愿再看。
那是一种彻底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心凉。
“好,好得很。”
武绍东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多余。”
最后那点指望像燃尽的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目光掠过老父母时,里面淬着冰碴子似的怨毒。”从今天起,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他撞开堵在门边的兄嫂,肩膀擦过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偏屋,没多久,他就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出来了,头也不回地扎进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孽障……他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奶奶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攥得发白。
武清匀走过去,轻轻环住老太太瘦削的肩膀,能感觉到布料下细微的颤栗。”爷,奶,不经过这一遭,二伯娘和三姐,永远认不清哪边是坑,哪边是路。”
爷爷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脸上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每一道都盛满了疲惫。”一个家……怎么就碎成了这样……”
劝走了父母和大伯他们,武清匀留在了老屋里。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墙上。
爷爷那句叹息,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是啊,一个家。
即便在那些早已模糊的、仿佛前尘旧梦般的记忆里,被二伯娘他们逼到墙角,关系冻得像三九天的河面,终究也还是……一个家。
屯子里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草尖的簌簌声。
武清匀躺在老屋的炕上,睁着眼看房梁模糊的轮廓。
这一世的路走得比从前稳当,他没打算真把谁扔下不管——尤其是血脉连着的那几家。
爷爷奶奶脸上的皱纹是他心里最怕碰的伤,所以他咬着牙也得把这一大家子人拢到一块儿,图个面上光整,里头暖和。
可从前没出过的事,这一回却冒了头,甚至比记忆里更叫人后背发凉。
他这才觉出,人心是揣摩不透的,像深井里的水,看不清底下究竟沉着什么。
二伯没了踪影。
最受不住的是炕头那两位老人。
武清匀找不出话来宽慰,只能陪着。
那晚他没回镇上,留在老屋和爷爷对坐着,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老人吐出口灰白的烟,声音哑得像磨砂纸:“心凉透了,对他。”
至于武美华要蹲大牢的事,老爷子的话斩钉截铁:“自己作的孽,自己担着。
该。”
天快亮时,武清匀试着开口:“爷,奶,要不跟我去镇上住几天?那边晚上亮堂,有唱戏的。
睡的地方现成,我姐那儿有空屋。”
早先给武红置办那小院时,他就存了这心思——不管哪个亲戚上来,总有个能歇脚的去处。
老爷子笑着摆摆手,皱纹堆叠起来:“不去喽,你们那儿太吵,耳朵受不了。”
“那您二老想上哪儿散心?这几日我腾得出空。
要不,再去省城一趟?这回把奶也带上,咱们就当逛个新鲜。”
老太太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嗔怪:“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别有点就想着撒。
旅游个啥?我跟你爷在这屯子前后转转,就挺好。”
武清匀咧开嘴,凑近了些:“奶,您大孙子挣钱图啥?不就图您二老花着高兴?您去城里瞧瞧,那些老太太穿什么戴什么,咱也学学,赶个时髦。”
这话把两个老人逗笑了。
奶奶指着自己灰白的头发:“你就是给我插满金簪子,不还是个老太太?”
劝来劝去,老两口到底没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