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

就在武清匀被带往派出所的这段时间里，青年广场吃食不干净、险些闹出人命的传闻，已经像长了脚的风，在小镇的街巷间飞快流窜。

某些人似乎格外卖力，将这风声吹到了每个角落。

国营饭店临街的玻璃窗后，武美华正倚着柜台，指尖上涂的蔻丹红得扎眼。

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友忠，”

她朝里间扬了扬下巴，“武清匀这次算是栽进泥坑里了。

那老头就算命大没死，他那个小吃摊子的名声也臭了。

往后谁还敢去他那儿张嘴？”

孙友忠坐在里头的方桌边，手指正拨拉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听见这话，他抬起眼皮，没什么温度地扫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那张嘴。

少说两句。”

“怕什么？”

武美华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又不是咱们做的。”

门帘一掀，刘芳系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从后厨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恼意：“女婿，你快去说说！你请的那是什么大师傅？好好的菜，剩了半盘子就往外头泔水桶里倒！我说他糟践东西，他还敢跟我顶嘴！”

孙友忠眉头拧了起来，一把将算盘推到桌角，发出“哐”

一声响。”后厨的事，您就别伸手了。”

“你这话说的！”

刘芳嗓门立刻拔高了，“我这不是替你心疼钱吗？”

武美华见她妈又要闹起来，赶紧起身，连拉带拽地把刘芳弄到了饭店门口。

“妈，您少操这份心行不行？实在待不惯，您就先回武屯家里去。”

“你啥意思？”

刘芳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瞪圆了，“现在连你也嫌我碍事了？”

“武美华！”

孙友忠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带着不耐烦，“要吵走远点吵，别在门口嚷嚷！”

武美华缩了缩脖子，赶紧又拉着刘芳往旁边走了十几步，离饭店门口远了些。

“你看看他，”

刘芳指着饭店方向，气得手抖，“对咱娘俩呼来喝去的！走，咱不在这儿受他这个气！”

武美华哪里肯走。

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孙友忠给她扯的新布料做的衣裳，百货大楼里买的雪花膏和头油，让她也能拾掇得像个城里人。

如今她是这大饭店的老板娘，回武屯那土地方做什么？再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武美华摊开十指左右端详，嘴角噙着笑。

城里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摆着的那些瓶瓶罐罐，颜色未必有她手上这抹红来得鲜亮。

“你爱走自己走，我可不走。”

她头也不抬地说。

“能耐了你？忘了那小子怎么扇你耳刮子的了？”

武美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孙友忠早用一条真丝围巾和两盒雪花膏把她的怨气抹平了。”那是做给武清匀瞧的场面活儿，”

她捻了捻指尖，“谁家灶台不冒烟，哪对夫妻不拌嘴？”

“那他提没提登记的事儿？”

“急什么？”

武美华甩甩手，像要挥走一只恼人的蝇子，“饭馆刚支起来，生意又淡，他哪顾得上这个？过阵子再说。”

她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妈，你要乐意待就帮着拾掇拾掇，不乐意就回村去。

我的事你别掺和。”

她心里揣着块石头——孙友忠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她可是摸过封皮的。

有这东西攥在手里，还怕他飞了不成？

刘芳被噎得胸口发闷，抬手在腿上拍出清脆的响声。”叫我回去？你在这儿吃香喝辣，让我回地里刨食？没心肝的东西，白喂你二十年粮食！”

骂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散了。

她杵在原地盘算：这儿有热饭热菜，有跑堂的使唤，日头晒不着雨淋不到。

再说，这偌大的店面要是真落到闺女手里，自己往后还愁没好日子过？

孙友忠瞥见母女俩前一后晃进大堂，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快得像窗玻璃上倏忽而逝的鸟影。

他垂下眼皮，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还得忍，这女人眼下还有用处。

派出所后院的临时拘押室泛着一股陈年灰尘混着汗酸的气味。

武清匀后脑勺抵着墙，拇指用力按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张军把他扔在这儿时说前头忙乱，让他先候着。

武清匀舌尖抵着上颚，把一句脏话咽了回去。

事情还没掰扯明白，倒先关上了，摆明了是给他下马威。

屋里蹲着几个半大少年，都是打架 ** 被抓来等家长领人的。

武清匀环视一圈，连个能坐的矮凳都没有，只好挪到墙角贴着灰扑扑的墙面站定。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刚叼上一支点燃，一个剃着青皮头的少年就晃了过来。

“喂，给根烟抽。”

武清匀打量对方——十六七岁的模样，面生。

他没吭声，抽出一支递过去。

“就一支？”

少年接过烟，歪着嘴笑，“武老板买卖做得那么大，这么抠搜？”

话音未落，另外几个少年便围拢过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出细碎的响动。

武清匀眯起眼睛，将烟盒塞回口袋。

“想干什么？这儿可是派出所。”

少年们哄笑起来，觉得他这话透着虚张声势。

青皮头突然抬手，一巴掌扇飞了武清匀唇间的香烟。

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