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没指望的感情他不愿多想,只是想起那天连大院门都进不去的憋屈,忽然觉得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青年广场挣再多,说到底也就是个突然阔起来的土财主。
别说崔筠那样的人家,就连张军那儿,也不会因为他钱多就高看他一眼。
回狐山这几天,他总在琢磨这个。
从前只想着攒钱,让家里宽裕。
上辈子就知道人和人不一样,这辈子才算真尝透了里头的滋味。
或许,宁乐山之前提的那几句,是该认真掂量掂量——镇上正要拉动狐山的经济,他这个先冒尖的,能搭把手做点什么?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拉开门,王富贵站在外头。
“哎,你三姐找来了。”
武美华?
武清匀眉头皱了皱。
他跟二伯一家如今就算没撕破脸,也早就不走动了。
这时候她跑来干什么?
他走到台球厅,倚在二楼栏杆往下扫了一圈,没见着人影。
王富贵凑过来,嘴角挂着古怪的笑,朝柜台那边抬了抬下巴。
武清匀顺着方向看去,愣了一瞬——那是武美华?
她裹了件紫红色的厚外套,脚上套着黑皮鞋,头发烫得卷卷曲曲。
二十出头的年纪,打扮得却像已经成了家的妇人。
武清匀瞧她正对着大姐比手画脚说得起劲,便咬上根烟下了楼。
“哟,清匀你在呀?”
“有事?”
武清匀走近了才看清她还描了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绿眼影糊在眼皮上,脸涂得煞白,嘴唇抹得鲜红,耳朵上还晃荡着一对亮晶晶的塑料耳环。
推开玻璃门时,门框上的铜铃撞出一串碎响。
柜台后的大姐抬起眼,手里抹布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
门口站着的人裹了件桃红夹袄,领口翻出一圈人造毛,头发烫得蓬松卷曲,像顶着一团晒干的棕麻。
她抬手捋了捋额前刘海,指甲盖上涂的猩红蔻丹已经斑驳。”开门做买卖,还拦着客人不成?”
声音拔得尖细,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
武清匀从里间掀帘出来,手里还攥着记账的本子。
他扫了一眼,把本子往柜台一搁。”来玩?随便。
记得结账。”
大姐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往前挪了半步,嗓门放软:“美华呀,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武美华没接话,视线斜斜掠过站在角落的武红,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哼声。”离了武清匀,我还不能踏进这镇子了?”
她说着,手指又卷了卷鬓边的发卷,“上回走得急,落下两件衣裳在宿舍。
我来取。”
武清匀横跨一步,挡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前。”宿舍现在是员工用的。
你等着。”
他扭头朝里喊了个名字,有个系围裙的年轻服务员应声跑出来。
武清匀低声交代几句,服务员点点头,快步往后院去了。
等待的间隙里,武美华抱起胳膊,鞋跟一下下磕着水泥地。”能耐什么呀?好像天底下就他一个会拨算盘珠子。”
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东西,早晚有栽跟头那天。”
武红的眉头拧紧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却绷得发颤:“美华,再怎么着,他也是你弟弟。
这话说得太寒心了。”
“你省省吧!”
武美华猛地转过脸,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现在可算是扒住了,啊?离了婚,镇里房子给买着,儿子给养着。
啧啧,不知道是姐弟的,还以为里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呢?都是当姐的,你怎么就那么本事?他怎么对我这个姐就横竖看不顺眼?”
武红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一股脑往头顶冲。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要把巴掌甩过去的冲动。
场子里正是热闹时候,几张台球桌边围满了人,笑声、球杆撞击声、零钱叮当声混成一片。
不能闹,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胸口剧烈起伏,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大姐,脸色咋这么差?”
张铁柱拉着个穿碎花棉袄的姑娘从溜冰场那边滑过来,橡胶轮子在水泥地上擦出吱呀的响动。
他松开那姑娘的手,凑近了打量武红。
武美华瞥见张铁柱牵着的姑娘,下巴扬得更高,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
张铁柱这才转过脸,眯着眼辨认了两秒,突然噗嗤笑出声:“哎哟我的娘!我还当是哪儿飘来的影子呢!武美华啊?你这脸是掉面粉缸里又滚了辣椒面儿?”
“你懂个屁!”
武美华脸颊涨红,“城里现在最时兴这样!土老帽!”
“行行行,我土。”
张铁柱懒得再搭理,转身趴到柜台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大姐,来瓶橘子汽水。”
玻璃瓶启开的脆响过后,他捧着汽水巴巴地递到那碎花棉袄姑娘手里,眼角余光都没再往旁边扫。
武美华别开脸,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想起以前在这儿干活的时候,总想着能在镇里再寻个依靠。
钱进里、张铁柱这帮人天天来玩,她试过凑上去搭话,可那些人要么装没听见,要么随口敷衍两句就走开。
后来有几个常来打台球的小年轻主动找她聊天,她为了气气钱进里他们,就掏钱请那些人喝汽水、散烟卷。
一来二去,倒真混熟了。
如今她在镇上也认识了好些人,自然不再稀罕往张铁柱他们跟前凑。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服务员抱着个灰布包袱小跑出来,往武美华怀里一塞。”都在这儿了。”
武美华掂了掂包袱,没检查,转身就往门口走。
铜铃又是一阵乱响,桃红夹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晕里。
女服务员从宿舍里拎出个鼓囊囊的布包,搁在柜台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