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小吃街的灯火正一片连着一片亮起来，喧闹的人声混着台球碰撞的脆响、旱冰场隐约传来的音乐，从窗缝里丝丝缕缕渗进来。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

重活这一回，改变的似乎不止是自家那几口人的日子。

连这座小镇，都像被什么推着，脚步快了许多。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三十来天过去。

日历翻到十二月二十二号，农历冬月二十一，冬至。

省城落了今冬头一场雪。

寒气骤然逼人，仿佛昨日还残留着秋意，一夜间就跌进了隆冬。

武清匀刚接了一批从南边发来的货，安排车送回狐山后，自己便径直来了省城。

下车第一件事就是给张秀芬打电话，可等到现在，校门口仍不见她人影。

他朝掌心呵出一团白气，迅速捂了捂冻得发痛的耳朵。

这丫头，磨蹭什么呢？脚底的水泥地透着冰碴似的冷，他一下一下踩着脚取暖。

幸好出门前没图好看——身上这件蓝呢子大衣配黑毛衣是南边来的新样式，穿着精神，却不大挡风。

多亏店里还留着一双母亲新做的厚棉鞋，否则这双脚怕是早没知觉了。

校门里偶尔走出几个学生。

武清匀等得心焦，摸出烟点了一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不知今天会不会碰见崔筠。

自打上回送她回去，两人再没联系。

要是真遇见了，该说什么？可若见不着……心里某个角落，又像空了一块。

要不，等会儿见了张秀芬，再试着约她一回？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一阵轻快的鞋跟敲地声由远及近。

张秀芬戴着一顶白色毛线帽，穿双带跟的小皮鞋，“哒哒”

地跑了出来。

“武清匀！”

雪片还在往下飘，张秀芬从门里跑出来的时候，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

她步子很快，眨眼就到了面前，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

“能不快么？”

他朝她身后那栋楼扬了扬下巴，“再等下去，门口真要多出个雪堆了。”

她笑起来，伸手拂掉他肩头积下的那层白。

指尖碰到衣料，有些凉。”我跟家里说好了，”

她收回手，眼睛亮晶晶的，“下午有空。

你想去哪儿？”

这回武清匀是一个人来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把从朋友那儿拿来的钥匙。”晚上……也不回去，行吗？”

他试探着问，“我今晚不走。”

“说什么呀。”

她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力道很轻，“晚上得回家的。

不过下午都能陪你。”

“哦，”

他拖长了声音，眼里有点戏谑，“那是谁陪谁啊？”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大衣，土黄的颜色，衬得她露在外面的手和脖颈格外白皙。

好像什么颜色到了她身上，都不会难看。

“去找个朋友吧，”

他想了想，“然后一块儿吃个饭。

等天快黑了，再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她立刻点了头，发梢跟着晃动：“听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在路边拦了辆车。

目的地是潘家巷子。

这种天气，巷口那个卖馄饨的摊子居然还支着，冒着细细的白气。

摊主是潘志诚的父亲。

武清匀走近了些，提高声音：“潘叔，我又来了。

志诚在家吗？”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那个模样扎眼的姑娘身上短暂地停了停，没提上回的事，只朝巷子里努了努嘴：“在屋里头呢，你自己去叫吧。”

武清匀察觉出对方态度里的那点疏淡，也没多说，笑了笑，便拉着张秀芬往巷子深处走。

第三户就是。

暗红色的木门，漆有些斑驳了。

武清匀没直接推门，站在门外喊了两声。

里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院子里问：“谁呀？”

“我，武清匀。”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门闩响动，门被拉开。

潘志诚探出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绽开笑：“可以啊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就滑到了武清匀身侧，定住了。

张秀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武清匀身后挪了半步。

“看什么看，”

武清匀侧身挡了挡，“再看也跟你没关系。

叫嫂子。”

“嫂子？”

潘志诚眉毛挑起来，想起上次问过年龄，武清匀明明比他还小两个月。

不过眼前这情形，他也识趣地没再盯着看，挠了挠头，“别在风口站着了，进屋里坐坐？”

“不了，空着手来不像样。”

武清匀摆摆手，“你赶紧加件衣裳，咱们出去找地方坐坐，说说话。”

“成！”

潘志诚答应得爽快。

他正嫌家里待着闷，父亲不在耳边念叨，母亲也要说个没完。

他转身钻进屋里，不一会儿就裹了件军绿色的厚棉袄出来，领子上一圈毛已经有些擀毡了。

武清匀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抬起胳膊时腋下绽开的一小团棉絮上：“你这衣裳是传家宝？棉花都跑出来了。”

潘志诚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放下胳膊：“跑就跑吧，夹紧了也吹不进去。”

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躲在武清匀身后的张秀芬忍不住抿着嘴，低低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