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那些温温吞吞的劝慰钻进耳朵里,武清匀胸口堵了许久的那团燥火,渐渐散成了烟。
他垂下眼睛:“爷,刚才我太冲了。
往后不会了。
奶,您也别动气,伤身子。”
“哎,不气,不气。”
老太太转身去翻那只老木柜,在她眼里,孙子还是那个给块糖就能眉开眼笑的小娃娃。
柜门开合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她摸出两块水果糖,塞进孙子手心。
武清匀用指节按了按额角:“爷,奶,我在镇上置个小院,接你们过去住吧?”
要是老人肯点头,他往后就不回这地方了。
看不见,心也就不乱了。
“我跟你爷都这把岁数了,哪能老了反倒把根扔了。”
奶奶摆摆手。
老爷子也说不去,念叨着住惯了,偶尔还能下地活动筋骨,去了镇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武清匀没再劝。
他本来也清楚,这话说了多半是白说。
东厢房里,当爹的被媳妇拽进屋门。
门板刚合上,宋香君脸色就冷了下来。
“你问都不问一句就想动手?儿子多大的人了,你给他留点脸面行不行?”
男人火气还顶着脑门:“他大了?大了能干出这种事?抡锄头砸二哥家窗户,你说他胆子肥成什么样了?”
“那不是叫你二哥二嫂给逼的?”
女人声音发颤,“有你二哥那么办事的吗?直挺挺给侄子跪下去,这算哪门子事?咒谁呢?”
她眼圈泛了红,咬着牙挤出后半句:“要我说,砸得还轻了。”
“你就别跟着添乱了,都是你们给惯出来的。”
男人别过脸去。
宋香君听见这话,抬手就捶在武绍棠胳膊上,力道不轻。”我疼孩子有错吗?当爹的没一句好话,孩子做什么你都瞧不上。
自己骨肉你都不清楚,今天不是 ** 到那份上,他能动手?”
她抹了把眼角,坐到炕边,肩膀微微抽动。”我当年拼了命给你生下一儿一女,闺女念大学,儿子也能挣钱了。
你去打听打听,谁不夸我养的孩子有出息?就你不知足。
你兄弟是亲的,清匀就不是你亲儿子了?”
武绍棠见她掉泪,顿时慌了神,凑过去想碰她又不敢,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手臂。”哭什么呀……我就是随口一说。
砸窗户总归不对,再大怨气也不能这样。”
宋香君甩开他的手。”那你二哥又跟他有多大仇?非得当着大哥大嫂和咱们的面,给一个晚辈下跪?”
“说清匀逼他们——逼什么了?供着他三姐在镇上,掏钱替你二哥赔给老孙家,他哪点做错了?”
她越说越觉得心口发堵,声音里全是涩意。”孩子气得那样,你这当爹的,连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哎,我就那么一说……不是也没动手吗?好了好了,算我错,你别哭了行不行……”
宋香君扭过身去,背对着他。”别碰我。
今晚你睡小屋去。”
另一边,大伯帮着老二把碎玻璃碴扫干净,找了块厚塑料布临时钉在窗框上,得等天亮再去买玻璃换上。
二伯娘钻进武美华的屋子,门一关,里头隐约传出母女俩压低的说话声,偶尔漏出几句带着怨气的咒骂,飘在昏暗的走廊里。
二伯脸上有些挂不住,搓了搓手。”大哥,你看清匀这脾气,也太冲了。”
大伯扫了他一眼。”老二,小的不懂事,咱们当长辈的,不能跟着糊涂。”
钉完窗户,大伯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
大伯娘正跟武红低声说着今晚的事,武红搂着已经睡迷糊的大宝,声音里压着火气:“我二叔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伯朝老爷子那屋瞥了瞥,摆摆手。”行了,少说两句。”
武红看着她爸坐到炕沿,摸出个小铁盒开始卷旱烟,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爸,我想跟周立宝分开过。”
大伯眉头拧起来。”胡闹。
传出去让人笑话,大宝以后怎么办?”
“怕人笑话,就不怕自己闺女叫人欺负?是你的面子要紧,还是我要紧?”
大伯娘一句话堵得他没了声音。
武红轻轻按了按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别吵。”爸,离了我自己能带大宝。
清匀说了,让我去他那儿帮忙。
我好好干,还能饿着我们娘俩吗?”
大伯没吭声,只低着头把烟卷好,划火柴点上。
辛辣的烟雾一团团升起来,笼住了他的脸,只有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深重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清晰。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余响。
女人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孩子衣角上磨出的毛边。
半晌,她抬起脸,眼眶是红的,声音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豁出去的硬:“孩子,我绝不能留给他们。
要是不给,我就……我就跟他们没完。”
这话说出来,自己先觉得虚。
没完?怎么个没完法?难道真去跟那一家子拼命?她瞥了眼身边懵懂啃着手指的孩子,心口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
对面的老人叹了口气,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想离,就离了吧。
别闹得四邻八舍都来看笑话。”
他摆摆手,不再多言,只催促老伴去铺床。
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格,落在粥碗腾起的热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