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窗外天色暗成靛青色,大伯娘开始吆喝鸡鸭回笼。
他起身时,爷爷忽然说:“你爸前个儿捎信来,说矿上要组织去北边学习。”
“去多久?”
“小半年。”
爷爷把卷好的烟别在耳后,“你心里有个数。”
武清匀应了声。
掀帘出来时,正屋已经点起煤油灯。
武红的剪影映在窗户纸上,她正把折好的纸船一只只排开。
大宝睡着了,脑袋枕着她膝盖。
他在院里站了会儿。
西厢房传来武美华尖细的嗓音:“妈你就让我留在镇上不行吗?”
大伯娘没接话,只听见舀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
武清匀转身朝大伯那屋走。
门缝里漏出灯光,在泥地上切出一块昏黄的梯形。
后院的泥地上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鞋印,女人瞧见了,快步过来攥住年轻人的胳膊,眼圈霎时就红了。
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像揉了砂:“你姐这些天……夜里总捂在被子里头掉泪,眼睛都快看不清东西了。
你来了就好,好好劝劝她,我这心总悬着,就怕她钻了牛角尖……大宝还那么小。”
“您别急,我晓得。”
年轻人目光朝屋里扫了扫,“孩子呢?”
“让他爷爷带出去转转了,在地头看庄稼。”
年轻人应了一声,走到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先抬高声音唤了句“姐”
。
里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他才推门进去。
屋里有些暗,炕上的人比记忆里单薄了一大圈。
即便这些日子家里变着法子弄些有油水的吃食,也补不进她心里去,那张脸还是透着灰败的气色。
瞧见弟弟进来,她眼眶立刻又湿了,话没出口先带了哽咽:“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让他去厂里……”
年轻人没接话,只从炕沿边扯了截粗糙的草纸递过去。
等她擦了泪,他才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姐,现在还叫什么姐夫。
那是仇人。”
武红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颤:“往后……我跟大宝的日子怎么过?”
“那个人就算回来,也得进去蹲着。
你还想跟他过下去?”
她从指缝里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不过?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你自己带不了么?这些年,他也没往家里拿过几分钱,养你们娘俩的还不是你自己。”
“你是说……离了?”
“离。”
年轻人说得斩钉截铁,“姐,你想想从前过的什么日子,大宝又过的什么日子?那个地方,你还回得去?”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在枕上蹭了蹭:“可离了……我能去哪儿?带着个孩子……”
“哪儿不能去?再说,还有我在这儿。
你怕什么?”
这话让她心头一酸,却又摇头:“已经拖累你一回了,哪能再带着个孩子给你添负担?”
“姐,你怎么总把自己往外推?”
他语气缓了些,甚至带了点近乎玩笑的意味,“我那儿请个帮忙的,一个月少说也得开三四十块工钱。
别人能挣,你又不比别人笨手笨脚,还怕养不活一个孩子?”
“你是让我……去你那儿做事?”
“请谁不是请?要是你觉得那活儿不合适,大宝我也能帮着照应。
他上学念书的事,我这个当舅舅的管了。
这样行不行?”
她终于从泪里挣出一点极淡的笑纹,声音却还哑着:“我有手有脚,怎么会不愿意做事?”
“那就好。
你先顾好身子,把婚离干净,跟周家断得清清楚楚。”
“可……人都找不见,怎么离?”
“这事我来打听。
他现在是逃犯,人不回来,你可以去法院递状子申请。”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倾了倾身,“对了,姐,你之前去医院验过伤没有?身上的那些痕迹,都让大夫瞧过、留过底子么?”
武红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武清匀见状摆了摆手:“先不急,我去找懂行的人打听清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姐,我再问一次,你是真的想清楚了吗?确定要离开那个人?”
“这些年,早就心寒透了。”
武红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一次次动手,现在连孩子都没了……和这种畜生多待一天都是折磨。”
“行,只要你铁了心,后面的事交给我。”
武清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别总掉眼泪,大娘看着心里更堵。
你得打起精神,带着孩子把日子过起来,大伯和大娘才能宽心。”
武红用力点头,眼眶却还是红了。
能有这样的兄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清匀,我……”
“自家人不说这些。”
武清匀打断她,转而压低声音,“姐,你仔细回忆回忆,周立宝可能躲去哪儿?”
武红蹙眉想了很久:“这些天我也反复琢磨过。
他以前常去那几个赌钱的朋友家,警察来问的时候,我都交代了。”
这就怪了。
那人能藏到哪儿呢?
逃往外省?不太可能。
没有证件,他连长途车都上不去。
就怕他钻进了哪个偏僻村子,那样找起来可就难了。
武清匀心底反而冒出一个念头——最好能在警察之前找到周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