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赌咒发誓在我这儿不作数。”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肩头发沉,“那一百块,从你工钱里慢慢扣,没意见吧?”
“都听你的,清匀,都听你的。”
“录像厅那边不用去了。
往后就在这儿收拾,小吃街的公厕也得管,工钱我给你添点儿。”
打扫?白干?
周立宝脸上挤出苦相:“清匀,我这大老爷们儿粗手笨脚的,哪弄得干净……”
“无非是扫扫擦擦,厕所多冲几遍水——那帮混账东西,撒得满地都是臊气。”
他顿了顿,“姐夫要是实在不乐意,我不强求。”
“干! ** !”
周立宝急急应道,“保管里外都亮堂。”
“成,那你先忙。”
人却没动。
那双粗糙的手互相搓着,指甲缝里还嵌着灰:“清匀……能不能,先支点儿?家里好些日子没见着钱了。”
“我姐那儿我会送去。”
武清匀眼皮微抬,“还有事?”
“我……那个……”
“输光了一百,还欠了债?”
周立宝咧开的嘴角抽了抽,比哭还难看:“差几十块……清匀,你先替我垫上,我发誓再也不碰了!再碰你就剁我指头!”
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钉得周立宝脚跟发软。
半晌,武清匀才开口:“行,我替你还。
姐夫,话是你自己说的。”
问清数目,他从桌下拎出个布包,沉甸甸的。
抽出一张百元钞,又添了几张零票:“剩下的你留着花。”
周立宝一把接过,攥得纸钞发皱,连声道谢的声音里带着颤。
“咱们是亲戚。”
武清匀伸手,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大宝那孩子招人疼,摊上个赌鬼爹,一辈子就毁了。”
掌心下的肩膀缩了缩。
“信你这一回。”
他收回手,声音沉下去,“往后怎么走,你自己掂量。”
“我改!我一定改!”
周立宝忙不迭点头,“还了债就断干净,再不跟他们混!”
***
周立宝真能改么?武清匀心里没底。
剁指头自然是吓唬。
靠恐吓撑着的安稳,就像纸糊的墙,一捅就破。
可他愿意给个机会——只要对方眼里还剩下那么一丁点想爬出泥潭的亮光。
这次伸手,是试探,也是悬崖边最后一根绳子。
若那人终究烂在泥里,这店门,便不会再为他开了。
周立宝那边的事一了结,武清匀跟大古和沈叔打了招呼,便蹬上那辆旧自行车,后座捆着鼓鼓囊囊的包裹,一路往武屯的方向骑去。
田里的景象还是老样子。
爹娘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儿子在外头挣了多少钱,都跟这片土地上的劳作无关。
他推开院门时,家里静悄悄的,只有爷爷奶奶在。
牛棚那边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老爷子正弓着背,手里攥着锤子。
他把东西先拎进堂屋搁下,转身就朝牛棚走去。
爷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上皱纹舒展开,让到一旁,抬手指了指棚顶:“上头再搭块板子,就齐活了。”
“得嘞!”
武清匀应得爽快,抄起几枚铁钉,踩上木架,手臂起落间,几下就把板子钉牢实了。
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老人跟前,咧开嘴笑:“爷,您再瞧瞧,还有哪儿要拾掇的?您尽管说。”
老人呵呵笑着,摆摆手:“没了,你爹他们前几日都收拾过了。
回屋吧,外头晒。”
屋里,奶奶正摸着那只新带回来的皮箱,手指反复摩挲着箱面上冰凉的锁扣,眼里满是笑意:“这箱子可真结实,还带着锁呢。”
“就是给您备的。
往后有什么要紧的物件,您就锁这里头。
等哪天装满了,我可就悄悄拎走啦。”
武清匀凑过去,故意压低了声音。
老太太被他逗得直笑,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傻孩子,奶奶有什么好东西,不都是给你留着的?”
“奶,我还给您捎了件衣裳。”
他边说边蹲下身,打开箱子。
里头叠着一件丝绸料子的短褂,他抖开来,那料子滑溜溜的,泛着柔润的光。
奶奶接过去,指尖一触到那凉丝丝的绸面,就“哎哟”
了一声:“这料子,摸着跟井水浸过似的,真滑溜。”
“您喜欢不?”
“喜欢,好看。”
老人把衣裳贴在身前比划,嘴里却念叨起来,“就是太破费了。
我一个老婆子,穿这个像什么话?给你妈穿去。”
“我妈那份在里头呢,这是单给您买的。”
武清匀又从箱底翻出个布包。
奶奶这才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那件丝绸褂子叠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什么宝贝。
“爷,您试试这个。”
武清匀转身拿出个眼镜盒,取出里面一副黑框眼镜,轻轻架到爷爷鼻梁上。
老爷子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望向门外。
“瞅着清楚不?”
“清楚,这东西好。”
爷爷把眼镜摘下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镜片,又戴回去,如此反复了几回,最后握在手里,指腹轻轻擦过镜框边缘。
武清匀看着爷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