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他低头看了眼鞋尖,黑色漆皮映出头顶电线杂 ** 错的倒影,像一摊被打碎的墨。
客车引擎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着,混合着花生壳被踩碎的干燥气味。
老人们坐在借来的长凳上,脊背弯成相似的弧度;女人们的笑声像忽高忽低的潮水,瓜子壳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地面铺出深浅不一的斑块。
孩子们早已冲进水泥场地深处,单只冰鞋刮擦地面的锐响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谁摔倒时短促的惊叫。
二楼台球室的门始终关着。
王富贵靠在门框上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每当有半大少年试图靠近,那影子就会微微直起身。
录像厅的窗帘拉得严实,但男人的低吼与 ** 声仍从门缝渗出来——钢铁碰撞、树木断裂、某种压抑太久的愤怒在二十寸屏幕里炸开。
钱进里靠在墙边,指尖烟头的红光随着画面明灭,他想起朋友从南方寄来这卷录像带时,包裹外层还沾着海港特有的咸腥。
后厨的油烟凝成肉眼可见的雾。
仲大古的白制服领口已经透出深色汗渍,铁钎穿透肉块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炭火舔舐油脂的噼啪里,他听见武小芬将不锈钢盆搁上桌面的脆响,回头时正撞见她踮脚够调料罐的背影。
免费取食的摊位前人越聚越多,陌生人的手指掠过餐盘边缘,酱汁顺着一次性纸碗往下滴。
兰建国穿过人群时,手里那个红色信封像一小块烧着的炭。
推让之间,武清匀感觉到纸币边缘刮过掌心的粗粝感。
他最终接过那抹红色,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他想起冬天炉盖上烤着的年糕。
李知兰出现时,围观者的低语忽然沉了下去。
宁乐山侧身让出半个位置,那个戴眼镜的记者已经举起相机。
快门声比预想中更急促,像某种坚硬的昆虫在连续叩击甲壳。
话筒递到面前时,武清匀嗅到金属网罩上淡淡的灰尘味。
他听着那些关于勇气与贡献的句子,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仲大古从 ** 探出半张脸,油污在颧骨上抹出一道亮痕。
鞭炮是在正午炸响的。
硫磺气味猛地撞进鼻腔的瞬间,武清匀想起昨夜清点礼花时,父亲蹲在仓库角落反复检查引信的样子。
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片粘在他汗湿的后颈上,像渐渐冷却的雨。
十点刚过十分,鞭炮炸开的声浪就撞碎了街巷的宁静。
红绸从高处滑落,李知兰和武清匀各执一端,那块崭新的大灯箱牌匾便毫无遮掩地显露在秋日上午的光线里。
“狐山青年广场”
。
这六个字是李知兰定的,也是他亲手写的。
他觉得武清匀先前琢磨的那些名字,报上去总显得不够庄重。
既然要树一个青年榜样,名头自然得压得住分量。
武清匀对此没有异议,镇长赐名题字,已是足够的脸面。
大牌子遵照上意,底下那行小字却按他自己的意思来——溜冰场、台球厅、录像厅、小吃街,娱乐一条龙的承诺就印在那儿。
最后一串鞭炮碎屑落定,这桩买卖算是正式开了张。
响声传遍全镇,人人都知道这儿多了个新去处。
李知兰和宁乐山沿着小吃摊走了一遭,尝了几样,话里话外都是肯定。
等县里来的记者收起了相机,两人便一同离开了。
兰建国赶在他们走前凑上去寒暄了几句,随后也带着妻儿转身。
他儿子兰勇撇着嘴,满脸不情愿。
兰建国心里那杆秤却已经偏得厉害:从登门讨要到宁乐山的电话至今,不过一个月光景,这年轻人竟真把摊子铺成了这样。
开业能请动镇里两位主官站台,还有报社的人来,其中意味,他这样在体制里浸淫多年的人再清楚不过。
这是要往上捧的信号。
再看自己身边这位,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上来,他抬手就朝兰勇后脑勺掴了一下:“明天老老实实给我进厂!别整天游手好闲……”
青年广场里头,一切顺当。
今天所有项目都不收钱,人气自然旺。
武清匀从天没亮忙到现在,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他在阴凉的售票厅角落找到了爷奶——两位老人穿着新衣裳,正和同村的老伙计们聊得高兴。
见他过来,又是一片夸赞声涌来。
“爷,奶,累不累?楼上有地方能歇歇脚。”
奶奶攥住他的手,脸上笑纹堆叠:“不累,我大孙子才累坏了呢。
你爸妈、你伯娘他们都还在张罗,你快去找个地方缓缓。”
“哪能啊,奶奶,”
武清匀笑起来,“今天这台戏,我可躲不了懒。”
话音还没落,武小芬就从人堆里挤过来,扯了扯他袖子:“哥,那边有人找。”
武清匀推门出去,瞧见院墙边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三姐武美华,另一个是孙友忠——那张脸他记得清楚。
孙友忠像是压根不记得从前那些拳头和粮票的事,咧着嘴凑过来,手里捏着根烟往前递。”清匀兄弟,这真是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往后得多走动,你这生意做得红火,可得拉一把。”
武清匀扫了眼那烟,没接。
他从裤兜里摸出自己半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星在傍晚的暮色里亮了一下。”有事说事。”
孙友忠缩回手,把那根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着了。”老弟,我看你这儿两趟都卖吃食?这么大地方,光摆小吃摊子可惜了。
我在煤场那边摆摊,生意淡得很。
要不,我也挪这儿来?”
武清匀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来我这儿摆?跟我抢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