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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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大古垂着眼。

眼前这张脸又糙又黑,和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儿。

他没吭声,只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裤缝。

一旁的武清匀见状,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叔,您别担心。

大古现在自己支摊子卖吃食,能耐着呢。

这回捎来的东西里头,还夹了一百块钱,您该用就用,别省着。”

“支摊子好,支摊子好。”

仲强连连点头,脸上的肌肉却像冻住了,挤出的笑容皱巴巴地堆在眼角嘴边,瞧着比哭还让人难受。”学习时候读报,都说国家鼓励这个。”

“您在里头……还适应吗?”

武清匀往前倾了倾身子,“大古一直惦记您,盼着您早点回家。”

仲强捏着那截烟,手指头有点僵。

他凑到嘴边,很珍惜地吸了一小口,烟雾从齿缝里慢腾腾漏出来。”我听话,好好改。

争取……争取早点。”

武清匀没再多问,抬手拍了拍仲大古的后背:“时间紧,跟你爸多说几句。”

铁栏杆那边,仲大古终于抬起了头。

声音有点干:“爸,我在外头挺好的。

就是……有时候想您。

您好好表现,早点出来。”

仲强一个劲点头,眼眶红了。”见着你,见着你这样,爸就踏实了。

是爸对不住你。”

话没说出几句,两人隔着冰凉的铁条,眼泪却都止不住。

三十分钟眨眼就没了,旁边还有穿制服的人站着,许多话只能咽回肚子里。

从仲强的神态看,他在里头应该没惹什么事。

只要安安分分,或许真能提前出来。

武清匀心里盘算着,为了身边这个兄弟,他也得替栏杆里的老人想想办法。

可惜,这道门里头的事,他既没门路,也不认识能说上话的人。

临走前,看守已经过来示意。

仲强突然转过身,朝儿子飞快地丢出一句:“西屋那铺炕,年头太久了。

有空……给它拆了,重新垒一个吧。”

这话来得突兀,仲大古愣着没接上茬,父亲已经被带向了走廊深处。

穿制服的人催促他们离开。

武清匀却眯了眯眼,拽着还在发怔的仲大古,快步走出了探视区。

下一次见面,至少得等一个月。

仲大古不可能月月都来。

这一趟送来的东西,应该能让老人在里头好过些。

当天回程的船已经开了。

两人又折返,住进了劳大叔的旅馆。

院子里竹篾席上晒满了海货,咸腥气混在风里。

武清匀瞧见里头有几条晒得干硬的明太鱼,个头不小。

他琢磨着带些回去,给认识的人分一分。

在萍岛,这些海产不算稀罕。

岛上的人捕上来,多半晒干了存着,偶尔往监狱食堂送点,还没想过要往外头卖。

劳大叔听武清匀说要买,先是意外,随即脸上堆满了笑。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时,武清匀正盯着手里那捆晒得硬邦邦的鱼干。

这种鱼当地人喊黄鳕,跟他记忆里那个名字对得上。

劳姓的船老大蹲在码头石墩上,指甲缝里还嵌着鱼鳞,他说要是专收这一种,他能从岛上各家各户凑出些存货。

价钱是头天夜里敲定的。

武清匀没多纠缠,每斤三块,至于对方花多少成本去收,他不过问。

劳老大动作快,隔天就拎来三十多斤,有些陈年的货色混在里面,他也不挑。

付出一百块,换回这堆干透的鱼身,武清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这东西往后撕成细丝,拌上料,能当零嘴卖。

离岛前,他朝劳老大递了句话:“下回我还来,这种鱼干,有多少您都替我留着。”

对方点点头,没多言语。

岛上的人存鱼干自有老法子,放几年也坏不了。

正要转身,武清匀又停住脚。”劳叔,再打听个事。”

他声音压低些,“里头的人,有没有门路能早点出来?钱不是问题。”

站在旁边的仲大古立刻绷紧了背。

劳老大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犯的什么事?判了多少?”

“动手伤了人,二十年。

已经蹲进去九年了。”

“花钱?”

劳老大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家底掏空也不够,还得有人肯替你跑腿。

别琢磨这个了,除非他在里头立了功,否则没戏。”

武清匀不再多问,道过谢,拉上仲大古就往渡口赶。

回程的船晃得不算厉害,仲大古这回没吐,但脸色依旧发青,眼睛一直望着逐渐缩成黑点的岛屿方向。

“回去之后,咱们铆足劲挣钱。”

武清匀望着船舷外翻涌的浊浪,“手里有了钱,很多事才看得见指望。

穷光蛋一个,什么都免谈。”

仲大古重重地点头:“这趟多亏有你陪着。

这些门道,我一个人根本摸不着。”

“说这些就见外了。”

武清匀拍拍他肩膀,“不过这趟总算见着你爸了,你也该踏实点。”

他记得仲强那副身板,瘦是瘦,却硬朗。

二十年牢狱没能压垮那人,后来出来,日子也过得下去。

仲大古低声应道:“他是老了不少,跟从前不像一个人了。”

“人总会变的。”

武清匀接话,“我看他精神头还在。”

海水混浊,泛着灰黄的光。

这趟萍岛之行,像在他心里投了颗石子。

有些道理颠扑不破:脚踩在正道上,日子才过得稳当。

歪路走不得。

船靠岸时,天色又昏沉下来。

两人空手而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鱼干,海风的咸味仿佛渗进了纤维里。

仲大古拽着武清匀回了趟老屋。

他蹲到废弃的灶膛边,伸手在积灰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用破布裹了好几层的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