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1 / 2）

大伯看见武清匀还特意给他带了烟叶，连连摆手推拒。

院门敞着，檐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

武清匀还没迈过门槛，里头传出来的笑声先撞进了耳朵——是那种敞开了喉咙、不带半点遮掩的哈哈声，脆生生地，像晒裂的豆荚蹦在石板地上。

屋里迎出来的人影逆着光，轮廓被午后的日头晕开了一圈毛边。

是武小芬。

她手里攥着把半旧的木梳，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哟，稀客呀！”

她眼睛先落在武清匀脸上，随即往他身后扫了扫，“还带了伴儿？上回借走我家桌子，用着可还顺手？”

“顺手，顺手得很。”

武清匀侧了侧身，让出跟在后面的两个人。

他感觉到仲大古的胳膊肘似乎僵了一下，碰在自己肋侧，硬邦邦的。”这不，专程来谢谢叔爷，顺道……麻烦他老人家再动动手艺。”

王富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压得低低的，只有挨得最近的武清匀能听见。

他用肩膀顶了顶旁边那人：“听见没？‘手艺’。”

仲大古没吭声，只是把手里那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武小芬的目光却已经粘上去了。”这拿的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她往前凑了小半步，那股子刨根问底的劲头全写在扬起的眉梢上。

“一点烟叶子，给叔爷解闷的。”

武清匀接得自然，顺手就从仲大古背后把那包东西抽了出来，递过去。

纸包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还带着点潮乎乎的汗意。”自家亲戚，总不能空着两只手上门。”

“烟叶子啊？”

武小芬接过去，掂了掂，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想隔着纸页闻出点什么来。”我爷这会儿正眯着呢，昨儿个给人剃头剃到日头偏西，累着了。”

她说着，视线却又溜到仲大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位兄弟瞧着面生，不是咱屯里的吧？脸怎么憋得跟秋茄子似的？”

仲大古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呛着了。

他黝黑的脸膛上，那层深色底下果然透出一股不自然的暗红，一直漫到了耳朵根。

他脚底蹭了蹭地面的土，没抬头，只含糊地应道：“……晒、晒的。”

王富贵这回没忍住，“噗嗤”

一下乐出了声，又赶紧抬手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武清匀横了他一眼，转回头对武小芬笑道：“我哥们，仲大古。

人实在，就是不太会说话。”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放轻了些，“小芬姐，要不……我们先院里等等？让叔爷多歇会儿。”

“等什么呀，进来坐呗，外头日头毒。”

武小芬一摆手，转身就往屋里引，“爷要是知道清匀来了，保准醒得快。”

她步子里带着风，那件半旧的碎花褂子下摆跟着一晃一晃的。

跨过门槛时，武清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仲大古，压低了嗓子，气流几乎不带动嘴唇：“东西我可替你送出去了。

出息点。”

仲大古的脊背似乎更僵直了。

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尘土的解放鞋，一步一步挪了进去，仿佛踩着的不是平整的泥地，而是滚烫的炭火。

堂屋里光线晦暗些，浮尘在从门框斜 ** 来的光柱里缓缓打着旋。

靠墙的竹椅上，一个清瘦的老人合着眼，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空气里有陈年木头、晒干的草药，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艾草燃烧后留下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武小芬把那个报纸包轻轻放在老人手边的小木几上，转身去灶间端水。

陶碗磕碰的轻响，水注入碗底的哗啦声，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王富贵挨着门框蹲下了，从兜里摸出半截卷好的烟，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嗅着。

他的目光在仲大古和武小芬进出的灶间门帘之间来回游移，嘴角那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武清匀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手掌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

他想起出门前，奶奶攥着他的手，老人手心的茧子刮过他手背的触感还留着。

老太太一边笑一边念叨，声音又轻又绵，像纺车上抽不断的线：“钱得攒着……往后用处多着呢……”

还有大伯娘塞过来的那件坎肩，棉布洗得软乎乎的，贴身穿上的时候，那股子阳光晒过的、干爽的味道仿佛还裹在身上。

灶间传来武小芬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得没边，却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快乐。

仲大古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出神。

他脸上那层紫红色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有些直了，像是透过那层粗布帘子，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武清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王富贵早些时候在路上的挤眉弄眼，想起仲大古平时那副闷头干活、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德行。

是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屯东头老武家这个爱哈哈笑的姑娘，和身边这个黑得像块炭、只会埋头苦干的兄弟……他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子，把这个念头慢慢按了下去。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椅子里，老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浑浊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武清匀脸上，顿了顿，慢慢聚起一点笑意。

“清匀来啦？”

老人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慢悠悠的，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

武清匀朝仲大古手里捏着的烟叶扬了扬下巴，武小芬瞧见了，脚下一跺，气呼呼地扭过脸去。

叔爷乐呵呵地摆弄着推子：“都是一个村里住着，剃个头的事儿，往后可别再带东西登门了。”

“叔爷，您别多想，这哪是特意买的呀。”

仲大古忙接话，声音里带着点讨好，“路上碰见有卖的，就想着您好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