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那种小心翼翼的注视，他怎么会察觉不到。
若是放在从前，他大概不会多想，送上门来的，模样又不差，他多半会顺水推舟。
但现在不同了。
那些荒唐日子他已经过够了，没必要再去碰这样的姑娘。
这样结束，对谁都好。
他走回大厅，按亮了所有的灯。
光线瞬间铺满每一张球台，绿绒布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沈红星赶在客人来之前，抱着账本和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上来找他核对。
他索性把最近半个月的收支从头理了一遍。
除去仲大古那边小吃的成本和各项开销，净赚了五千出头，平均一天三百左右。
这笔钱，付完王胖子那边的溜冰鞋款，再还掉钱进朋友那边的账，恐怕还不够。
好在进项还算平稳，可以慢慢来。
零钞被皮筋扎成一摞一摞，每摞一百元。
因为多是毛票，每一摞都显得格外厚实。
他抽出五百块零钱备用，剩下的全部拿到隔壁的营业所换成了十元纸币。
钱没有存进去。
音箱那些货到了需要现款，而且姐姐开学在即，学费也得留出来。
回到电影院时，仲大古和王富贵已经各自忙开了。
他之前答应过仲大古，等那姑娘走了，就陪他去探望父亲。
趁录像厅和小吃店还没正式开张，现在去正合适。
“给你爸准备点啥？”
他问。
仲大古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无措：“吃的怕放不住，穿的……里头让送吗？”
这个他倒知道一点。
那点经验还是很久以前，他自己去探视时攒下的。
“介绍信和证明得带上。
再买些衣裳被褥。
吃食少带点，到时候给你爸留些钱就行。”
仲大古点点头：“那我抽空去开证明。”
“别抽空了，现在就去。
办完了我带你去理个发，收拾利索点。”
仲大古咧开嘴笑了，应了一声，匆匆往家跑，去找街道办开材料。
他闲着没事，坐到仲大古的小摊旁，捡起一只腌蟹丢进嘴里慢慢嚼。
咸鲜里带着一丝甜，仲大古做这东西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周立宝这时来了，脚上蹬着一双胶底解放鞋，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武清匀那张脸刚晃进视线，周立宝就弓着背凑了过去，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是用钩子硬扯出来的。
他接过对方抛来的烟卷，手指捻了捻烟蒂：“姐夫，再耗两天，该完事了吧？”
“快了。”
武清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堆满杂物的空地，“这头拾掇干净，接着在这儿搭几间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棚子？”
周立宝捏着没点的烟，嗓门提了半度，“就为摆弄那些吃食？眼下这地界不够折腾么？”
听见又要动土木，他脚跟往后挪了半寸。
武清匀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音：“棚子立起来，能摆上台面的就不止眼下这点玩意儿了。”
周立宝把烟塞进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灰白的烟雾从他齿缝间溢出来，缠缠绕绕好一阵，他才含糊着开口：“清匀呐，我在这儿耗的时辰可不短了……那工钱的事儿……”
“放心，姐夫你出了多少力气，我这儿一笔一笔都刻在脑仁里呢。
等外头这些零碎收拾妥帖，该结的数我一分不差，全递到红姐手上去。”
“都……都给你姐？”
周立宝干笑两声，手指下意识摸了摸空瘪的衣兜，“你瞅我这兜，比脸还干净。
买烟的钱都挤不出来。
再说，我天天这么两头赶，天没透亮就得动身……”
武清匀抬手拍了拍自己前额：“瞧我这记性。
这么着，姐夫你在这儿撑足两个月，我给你弄辆自行车蹬蹬。
烟啊水啊，你需要了就进里头柜台拿，跟沈叔言语一声，让他记上账就行。”
至于现钱，武清匀压根没打算让周立宝经手。
周立宝听出话里没半点松动的意思，胸口那股憋闷劲儿直往上顶，真想甩手把铁锨扔了。
可转念一想，前头那些累都白受了不成？他耷拉着肩膀，扛起工具，一步一拖地往那堆砖石瓦砾走去。
日头过了正中天，仲大古才踩着影子回来，说该办的事都落停了，只是衣裳被褥那些还没顾上去置办。
武清匀抬腕瞅了眼表盘，时候还早。
他朝沈红星那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帮忙照看着点。
溜冰场里头有钱进里他们闹腾着，顺带也能张罗租鞋卖货的琐事。
二楼栏杆边猛地探出颗圆滚滚的脑袋，王富贵扯着嗓子喊：“你俩这是要往哪儿窜啊？”
武清匀头也没回，甩过去三个字：“推头去。”
“等我！我也去！”
王富贵一身肥肉随着跑 ** 颤，咚咚咚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喘着气问，“上哪儿推？我也得拾掇拾掇。”
武清匀瞥了眼他后颈上那堆油腻腻、纠缠在一块的长发，觉得扎眼：“就照我这样铲短，行不？”
王富贵早觉得武清匀那短茬子看着利索，虽然心里对留了挺久的头发有点舍不得，还是点了头。
他整天猫在台球厅里头，长头发糊着脖子，确实闷得难受。
况且他暗地里琢磨，自己老是讨不着姑娘喜欢，兴许就是这头发碍事？反正他王富贵绝不承认，问题出在自己这张脸上。
三人出了电影院门洞，武清匀先拐去供销社，给家里老小挑了一堆东西。
有老人用的，也有给他爸的。
还称了两斤上好的烟叶，仔细分作两份。
一份给他大伯，另一份是给叔爷准备的——今儿三人去找叔爷理发，总不能空着两只手登门。
日头正毒，白晃晃的光砸在地上。
他们顶着烈日走回武屯，先把大包小裹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