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武清匀沉默地往前走。
鞋底踩过路面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崔筠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他闺女。”
他说了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觉得我配不上。”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
但崔筠听懂了。
她想起在招待所房间门口,那个中年公安盯着武清匀时,眼睛里烧着的、几乎要喷出来的火。
那不是公事公办的眼神。
那是私仇。
又走了一段,武清匀忽然停下,转过身,面对着来路。
派出所那栋楼已经缩成了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灰块,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像黑暗中浮起的、疲倦的眼睛。
“你说,”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崔筠,“要是今天没你那个电话,他会把我怎么样?”
崔筠没接话。
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扑打在裤腿上。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拖着尾音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武清匀看了最后一眼,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子迈得稳了些,背也挺直了。
疼痛还在,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那疼痛下面慢慢成形。
“走吧。”
他说,“饿了。”
两人并肩走进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里,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终融进街道上稀疏的人流中。
身后那栋亮着几盏黄灯的建筑物,沉默地矗立在原地,窗口的光晕在黑暗里一圈圈晕开,模糊了边缘。
李爱东听见动静也冲进了房间。
他一眼就看出武清匀身上带着伤——尽管脸上看不出什么,可那站姿和呼吸的节奏瞒不过人。
所里那些不摆在明面上的手段,李爱东心里都有谱。
他侧过脸,目光在张军身上停了一瞬,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平日里最讲规矩的张军,今天这股火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事,”
武清匀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哑,“酒劲上来了,脚底滑,自己磕的。”
这话让李爱东和张军都愣了一下。
张军并没因此觉得感激——下巴传来的阵阵闷痛提醒着他,刚才挨的那一拳力道可不轻。
“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崔筠轻声说,伸手扶住武清匀的胳膊。
李爱东赶紧跟到门外:“所里的车送送你们吧?”
崔筠看了看武清匀几乎挪不开步子的样子,正要点头。
“不用麻烦。”
武清匀回过头,视线越过李爱东,落在最后面的张军脸上,“张叔,今天受教了。
下回……我会注意。”
转过身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就沉了下去。
任由崔筠搀着,一步一步挪出了派出所大门。
这口气,他记下了。
威胁他?张军这个岳父,他当定了。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爱东挥散旁人,把张军拉到走廊尽头。
“怎么回事?手怎么伸出来了?”
“那姑娘背景不一般,”
张军压低声音,“晚上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的,是省办公厅的张秘书长。”
李爱东眉头拧紧:“刚才那小子要是咬死你动了手,你觉得你能摘干净?”
“所长,是我的问题,绝没有下次。”
张军没法说出口——真正让他失控的,是武清匀和自己女儿张秀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李爱东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老张,你在所里快二十年了。
这个岁数,稳着点,往上走不是没可能。
别让私心绊了脚。”
“行了,回去吧。
上边的意思很明白,别把那姑娘卷进这种不光彩的事里。
今天到此为止。
以后也注意些,年轻人之间那些来往……时代不同了,咱们那套老观念,该放也得放放。”
张军点了点头,目送李爱东离开。
街边的路灯昏黄。
武清匀越走越慢,小腹深处像有只手在拧绞,最后他实在撑不住,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滑坐下去。
崔筠蹲下身,声音里透着慌:“武清匀!你哪儿难受?到底伤着哪了?我送你去医院!”
武清匀撩起衣摆一角,又迅速按了回去。
不用看也知道,皮肤底下肯定是一片淤青。
那一下捅得又准又狠,痕迹是藏不住的。
刚才要是真想闹大,把衣服掀开就够了。
武清匀没打算跟张军彻底撕破脸。
即便能把对方整垮,他和张秀芬之间恐怕也就走到头了。
他伸手探进裤兜,从压瘪的纸盒里摸出支烟卷。
烟身已经折了。
他拣出较长的那半截,擦亮火柴。
橙红的火苗跃起时,短暂映亮了崔筠的脸颊,那儿似乎有湿痕反光。
“怎么还掉眼泪了?”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吓着了?没想到会撞上这种麻烦?”
崔筠没作声,只挨着他坐到水泥地上。”该我说对不起。
要不是我硬拉着你灌了那么多酒,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这儿倒没什么。
你呢?往家里通电话了?你爷爷会不会动怒?”
比起张军的暴跳如雷,武清匀更忌惮崔老爷子对他生出恶感。
张军最多私下使些手段,可若是那位老人家记恨上他,他恐怕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我没惊动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