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沈红星撩起眼皮，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什么？电影都没了。”

“地方太大，光靠我和大古，眼睛顾不过来。

您还住这儿，平常帮着照看照应就成。”

年轻人顿了顿，似乎在掂量数字，“刚开始，手头紧，一个月先按四十块算。

往后生意顺了，每年往上加。”

“当真？”

沈红星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你小子……可别又糊弄我。”

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了几下。”这回立字据，白纸黑字，您放心。”

沈红星胸腔里那口气，沉沉地落下去，又缓缓地提起来。

他本以为人生的幕布就此落下，该回到田垄间去闻泥土和秸秆的味道了，没想到角落里的灯忽然又亮起一盏。

“干多久？”

他问，声音有些干。

“只要这买卖还在，只要没出什么天塌地陷的意外，”

武清匀语气平稳，“您就一直在这儿。”

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在沈红星眼角绽开。

他点了点头。”成。

那我往后……怎么称呼你？领导？”

“别！”

武清匀连忙摆手，“叫我小武就行。

那今天就算上工了。

开业前全是收拾的活儿，得辛苦您。

等拾掇利索了，我请您去喝两盅。”

“行。”

沈红星把烟别到耳后，“这地方我熟，哪儿有毛病我都清楚。

你怎么安排，我听着。”

留下这个人，是武清匀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的棋。

他和仲大古，两双眼睛，看不住这么一片空旷。

电影院需要个镇得住场的老魂。

况且，沈红星会的，不止是让光影流动。

守夜、修修补补、应对些杂七杂八，他都能顶上。

一个月四十块，换这么个什么都摸得透的老手，怎么算都值。

***

铁锨刮擦水泥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固执。

沈红星和仲大古在空旷的大厅里清理。

椅子搬空后，露出的地面像是揭开了一层痂，底下是经年累月板结的尘土，硬得如同碎掉的陶片。

得用锹头使劲凿下去，才能撬起一块。

灰尘扬起来，在从高窗斜 ** 来的光柱里缓慢翻滚，像一场无声的、细密的雪。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武清匀弓着背在镇子与村落间往返。

布袋里塞满各色碎布，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这些都将成为擦拭污渍的工具。

祖父得知需要木料制作柜架，便唤来长子与次子，将堆在院角的木材连同刨凿锯斧一并搬上牛车，朝着镇东那栋旧楼慢悠悠驶去。

母亲宋香君听说要彻底清扫，摇头说男人们粗手粗脚干不细致。

她索性也跟上了牛车，心底其实藏着别的念头——得亲眼瞧瞧儿子折腾的究竟是什么营生。

当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她与丈夫、大伯都愣了片刻，整座楼竟真归了这半大青年使唤。

多了几双手，空旷的一楼渐渐显出原本的砖地。

武清匀去供销社购置清洁用品时，在货架旁撞见钱进里那帮人。

听闻他包下电影院要弄个新鲜去处，钱进里顿时来了劲，非要立刻去瞧个究竟。

于是十多个穿着裤脚宽大的年轻人呼啦啦跟着涌进电影院大门。

想象中的热闹没见着，倒是一人手里被塞了抹布或扫帚。

有人搬来一台黑色录音机，激烈鼓点从喇叭里炸开，在挑高的空间里撞出回响。

踩着节拍擦拭窗框或搬运杂物，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改造的动静在狐山镇持续扩散时，县城与其他地区的考场内，钢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正紧张地流淌。

而在更远的省城，王富贵拎着鼓囊囊的编织袋，从一家挂着彩灯的门帘里钻出来。

他刚在里面磨了许久，用三十块一双的价钱，勉强带走四双半旧的溜冰鞋。

老板原本不肯出手，还是托了常混迹此处的熟人反复说情，才松了口。

这些鞋并非废品，红色皮革鞋面依旧泛着光泽，鞋头与后跟包裹着明黄镶边，只是轮轴或搭扣有些小毛病。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铁质轴承相互磕碰发出闷响。

回到租住的小院，王富贵将连日搜罗来的鞋具摊在台球案上。

六双高帮靴式，十一双可绑在普通鞋底的滑板，还有近十双需要大修的残次品——这已是他能寻到的全部。

省城总共三家溜冰场，兴起也不过两三年光景，想再收更多已无可能。

除非购置全新货品，但武清匀反复叮嘱要节省开支。

他想，狐山那边没人见过这个，先凑合着用，等生意做起来再联系厂家进货。

垫付的钱是从自己兜里掏的。

王富贵没多计较，武清匀教他的那些击球手法确实有用，经过深夜独自对着绿绒布反复揣摩，如今在省城几家台球室里，他已难逢对手。

刚把鞋按磨损程度分堆摆好，院门突然被拍响了。

院门被叩响时，王富贵正蹲在门槛里头。

木门拉开一道缝，两张晒得黝黑的脸嵌在军绿色的领口上方，帽檐压得很低。

“王富贵同志？”

他喉咙发紧，掌心蹭在裤缝上。

最近没欠谁的钱，也没跟人红过脸。

“是我。”

“有位武同志委托我们运输一张台球桌。

事先应当知会过你。”

“武……武清匀？”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