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武清匀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过些日子，我打算在镇上弄个能让人溜冰的地方。”

“溜冰？”

宋香君没太明白，但瞧儿子那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便没再追问细节。

她的视线又落回那些钱上，“你要弄的那个地方，得花这么多？这些还不够？”

武清匀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透着沉重。

宋香君没再说什么，端起簸箕坐到炕沿上，开始低头剥那些干透的玉米粒。

屋子里只剩下指甲划过玉米芯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上次你们爷俩从省城回来，你爸提过，说你不乐意进厂，想自己闯闯。

这就是你琢磨的营生？”

“妈，这事儿您不懂。”

武清匀揉了揉额角，“您让我自己静一静，好好盘算盘算。”

宋香君听了，默默端起簸箕，转身出了屋。

门被轻轻带上。

武清匀听着脚步声远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刚才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冲了？

这念头还没散去，门轴又响了。

宋香君折返回来，径直走到桌前，将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面前摊开的纸张上。”看看这个，”

她说，“要是把它们换了，能不能凑上些？”

那是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角上绣着褪色的花样。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四角，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枚细细的金戒指，一对小小的金耳环。

戒指圈很细，耳环的圆环也有些压扁变形了，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而温润的光。

武清匀愣住了，抬头看向母亲：“妈，这……您从哪儿得的这些？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哪能让你瞧见。”

宋香君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点藏不住的得意，“整天不是地里就是灶台，戴着这些金贵东西，磨坏了多可惜。”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对耳环，“这是你姥姥在我跟你爸成亲那会儿，偷偷塞给我的。”

又指了指那枚细戒，“这个是你爸前年才给的。

他那时候有空就去给邻村帮工，一点一点攒下的钱。”

武清匀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暖又涩。

暖的是父亲那样一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人，竟也会默默攒钱，给母亲这样一份悄然的惊喜。

那种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情意，让他这个曾在另一个世界里游戏人间的人，此刻既感到羡慕，又生出些无地自容的愧意。

涩的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该给眼前这个为他掏出全部积蓄的女人，也置办点什么像样的物件。

“妈，”

他把手帕重新包好，推回母亲手边，“这个您收好，我用不上。”

“怎么？”

宋香君看着他，“加上这些，还差得远？”

“差得远呢。”

武清匀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伸手揽住母亲的肩膀，“不过您别操心，钱少有钱少的法子，我能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很认真，“等往后我挣了钱，一定给您买更好的。”

宋香君嘴角往下撇了撇：“指望你？我可没那个胆子。”

“妈，您要真不信我，何必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给我看？”

女人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早晚都是你的东西。

现在糟践光了，往后的日子你就自己想办法过去吧。”

“嘿，您都给了我，我姐知道了，该说您偏心眼儿了。”

“没良心的东西，给你好处还堵不上你的嘴。”

宋香君伸手把他从跟前推开，捡起那块褪了色的手帕，重新裹住那几件金器，“真不要？”

“真不要。

尤其是那枚戒指——那是爸对您的心意，您自己收妥当才好。”

情啊爱啊的，这年头谁还把这种词挂嘴边？外头正经夫妻都不好意思拉手走路。

儿子的话让她耳根子发烫，嘴里骂了句小 ** ，扬起手作势要打。

年轻人笑着往后躲，屋里响起一阵带着暖意的笑闹声。

闹过一阵，见他态度坚决，宋香君终于把东西仔细收了起来。

“妈这儿还攒着几百块钱，原是预备给你姐念大学用的。

你要真急着用，先拿去应个急。

等你姐要用钱时，我回你姥姥家张罗去。”

临出门前，她又转回身叮嘱，“可不准为了钱动歪脑筋。”

“妈，您看我像干那种事的人吗？”

宋香君的目光在他新理的头发上停了停，认真点了点头：“像。”

被母亲这么一搅和，先前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钱不够，就一分一分地攒；地方破旧，照样能把生意做起来。

他晃晃脑袋，觉得自己是电影院那件事有了着落，人就有些轻飘了。

贪多嚼不烂，硬要充场面摆阔气，最后苦的是自己，还得连累家里人为他悬着心……

天快擦黑的时候，院门响了，是武名姝回来了。

这些日子她显然熬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显得空荡荡的。

她是回来收拾行李的，在家住一晚，明天下午就得坐学校包的车去安县。

大后天考试开始，要在那边待上三天。

“姐，心里有底吗？慌不慌？”

晚饭桌上，他往姐姐碗里夹了块油亮的红烧肉。

家里的鸡鸭早让二伯娘提走了，母亲是临时跑去上屯称的肉。

武名姝摇摇头：“该看的书都看过了，照常考就行。”

一直沉默的爷爷忽然开了口：“名姝啊，好好考。

咱们屯子还没出过大学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