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他含糊应着,往肩上甩了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推开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晾衣绳在风里微微晃动,牛棚里传来反刍的咀嚼声,屋檐下的阴影又往西挪了一寸。
镇上的午后比村里喧杂。
武清匀穿过石板路,空气里飘着煤烟和油炸食物的气味。
仲大古往常摆摊的巷口此刻围了几个人,地上散落着打翻的铝饭盒,暗红色的辣油淌了一地,浸湿了半张旧报纸。
有个男人正扯着嗓门骂,手指几乎戳到仲大古鼻尖上。
“我婆娘昨夜在你这里买了两盒虾!回去吃了就拉得直不起腰!你这黑心肝的卖的是什么脏东西!”
仲大古蹲在地上,正默默捡拾那些滚得满地的河虾。
他的手指沾着油污和尘土,动作却不见慌乱,只将还能要的虾一只只拾回铁盆里。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走开。
武清匀站在人群外缘,看见仲大古抬起脸,目光扫过骂骂咧咧的男人,又落回满地狼藉。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风卷起地上的报纸碎片,沾了油渍的纸页扑簌簌翻动。
空气里辣油的气味混着尘土,有些呛人。
三盆鱼虾和两盘辣炒螃蟹全洒在了地上。
仲大古和那个男人扭打起来,最后被厂里的工人给扯开了。
天气越来越燥热,这种季节就算喝口凉水也可能闹肚子,未必真是吃了仲大古卖的虾才出问题。
针织厂的工人买他摊上的小鱼小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没人吃出过毛病。
再说,一块钱就能装满一饭盒,既实惠又味道不错。
所以不少老主顾都帮着劝架,硬生生把两人分开了。
那男人见讨不到便宜,甩手转身走了。
仲大古白白损失了几十块钱。
武清匀走到镇上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他猜仲大古那家伙多半又去了苇塘。
可推开仲大古家院门,却看见他正大开着门窗收拾,锅碗瓢盆刷得锃亮,晾得满院子都是。
“今天怎么勤快起来了?要大扫除?”
仲大古回头见是他,手上没停:“你来了啊,我收拾收拾。
哎,你头上怎么又挂彩了?”
“别提了。
你怎么突然收拾起厨房了?”
仲大古动作慢下来,声音低了些:“中午有人来找,说吃了我做的虾闹肚子。”
“后来呢?”
“摊子被掀了,中午一分没赚,还搭进去调料和油钱。”
“那人是谁?”
仲大古摇头:“不认识。
他说他媳妇昨晚买了虾,拉了一夜。”
武清匀皱了皱眉:“做小吃生意,难免碰上这种事。
没动手吧?”
“没,被厂里人拉住了。”
“人没事就行,今天歇着吧。”
武清匀拍了拍他肩膀,“还剩什么没刷?我帮你。”
仲大古倒掉桶里的脏水:“都刷完了。
这回弄干净些,鱼虾都是新鲜的,总不能再吃出问题。”
武清匀没接话——要是有人存心找茬,再干净也没用。
“清匀,你现在有空不?要不还是你去卖吧?我就专门管下苇塘。”
“还有别的事。
走,带你去转转。”
武清匀笑了笑,拉他起身。
两人锁了院门,骑上张秀芬那辆自行车离开了。
武清匀载着仲大古蹬到电影院门口。
院前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大门紧闭,整栋楼灰蒙蒙地立在日光里,透着一股萧索。
他蹬着车绕电影院转了一圈。
后面是一片高矮不齐的平房,堆着好些草垛。
两侧各有一扇小门,其中一扇虚掩着。
武清匀停好车锁上,带着仲大古从那个小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没有窗,光线被隔绝在外。
往里走了几步,迎面撞见个赤着上身的男人,四十来岁年纪,看见来人,眉头立刻皱紧了。
“今天没电影,出去。”
武清匀脸上堆起笑:“沈叔,我们不是来看电影的,就想瞧瞧这地方。”
“有什么好瞧的?门关着,赶紧走。”
“您可别赶我,”
武清匀语气放慢了些,“是镇里让我来的。”
“镇里?”
男人眯起眼,“谁?”
“宁乐山。
让我来看看这儿的现状,面积啊,设施啊……听说可能要重新派上用场。”
男人没吭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他没接到任何消息。
武清匀没等他反应,抬脚就往里走,仲大古紧跟在后。”麻烦您领个路,我们大致转一圈就行。
可能还得问您几句,配合一下工作。”
那副架势让男人犹豫了。
他盯着武清匀的侧脸看了几秒,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沈叔,您在这儿守了快两年了吧?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沈红星确实不认得这年轻人。
他来这儿之后几乎不跟外人打交道。
可对方不但知道他姓什么,连他来了多久都清楚。
心里的疑虑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三十二块五。”
“是少了点,”
武清匀点点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厂里工人工资都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