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草药苦涩的气息。
最里头那间瓦房果然如张秀芬所说,门檐下挂着一串串深褐色的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晃荡,像晾晒的肉干。
走近了,那味道更浓烈,是种混合了麻油、草药和某种动物油脂的复杂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里。
门虚掩着。
武清匀抬手叩了叩门板,声音闷闷的。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
半张脸嵌在阴影里,皮肤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反常,从门缝里打量来人。
“侯大夫?”
武清匀开口。
那眼睛眯了眯,门又开大些。
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佝偻着。”啥事?”
“求个方子。”
武清匀说,“治烫伤的。”
老头没立刻接话,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转了一圈,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比外头暗得多,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浑浊的光。
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堆着晒干的草叶树根。
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除了膏药味,还有灰尘、旧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气。
仲大古把东西放在唯一一张没堆杂物的方桌上。
老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从架子底层摸出个陶罐,揭开盖子,用竹片挖出一团黑漆漆的膏体。
那膏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气味冲鼻。
“怎么个烫法?”
老头问,声音沙哑。
“不是我用。”
武清匀说,“先备着。
听说您这方子灵。”
老头哼了一声,把竹片上的膏药刮回罐里。”灵不灵,得看人信不信。”
他盖上罐子,用块脏布擦了擦手,“我这膏,贴七天,别沾水。
忌口,腥辣发物都不能碰。”
武清匀点头,从兜里摸出钱。
老头却摆摆手:“先不说这个。
你俩面生,不是这附近的人吧?谁告诉你们我这地方的?”
“打听来的。”
武清匀把钱放在桌上,“方子好,自然有人传。”
老头盯着那几张票子,又抬眼看看武清匀,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后生,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重新拿起陶罐,这回挖了更大一团,用油纸包了,层层裹好。”拿去吧。
要是灵验,下回再来。”
走出那间昏暗的屋子,巷口的光刺得人眯眼。
仲大古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那股陈腐味都吐出去。”清匀,这玩意儿……真行?”
武清匀捏了捏手里那包还温热的油纸包。”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他想起前世那些找上门的人,挤破这间小瓦房的门槛。
有些东西,时候没到,珍珠也埋在土里。
他把膏药揣进怀里,那点温热隔着布料贴在胸口。
转头望了一眼医院的方向,那抹绿影早已不见了。
他抬脚往供销社那边走,心里那点念头又翻腾起来——电影院那块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要是能攥在手里……
“大古,”
他忽然开口,“你说,要是咱们有个地方,能溜冰,能看录像,还能打台球,会不会有人来?”
仲大古愣了愣,老实答道:“那得看收多少钱。
贵了,谁舍得?”
武清匀没再接话。
钱进里那儿没门路,他得找别的法子。
兰建国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浮现在脑子里。
今天周日,人或许在家。
他不想等,也等不起。
两人穿过街道,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细长。
供销社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玻璃柜台后面,售货员正打着哈欠。
武清匀走进去,视线扫过货架。
麦乳精的铁罐子整齐排列,白酒的瓶子泛着绿莹莹的光。
他让仲大古又提了两罐两瓶,沉甸甸地拎在手里。
这份礼不算轻。
但要求人办事,总得有点声响。
他掂量着手里这点分量,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说。
前世他没走过这些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实了试探。
像在夜里过河,不知道下一脚是石头还是淤泥。
走出供销社,他回头看了眼医院那边的小巷。
侯老头那间瓦房隐在杂乱建筑的后头,看不见了。
只有那股子膏药味,好像还粘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迈开步子,朝兰建国家那个方向去。
鞋底摩擦着砂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仲大古跟在旁边,手里的东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玻璃瓶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这条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着掠过。
武清匀走得不快,脑子里那些念头却转得飞快——录像厅里昏暗的光线,冰鞋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台球碰撞的闷响,还有电影院空荡荡的座椅上积着的灰。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又打散,再拼凑。
他得抓住点什么。
在这个一切才刚刚开始松动、变化的年头,总得抓住点什么。
张秀芬听见武清匀说要找自己,嘴角就扬了起来。”我妈就在这儿工作。”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还记得来找我,算你心里有数。”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衣服上,眼睛亮了一下。”这衣裳真精神,省城买的吧?”
她一直觉得武清匀就算不刻意打扮也顺眼,现在这么一穿,整个人更挺拔了。
“咦?”
她视线忽然定住了。
他卷起的袖口下面,露出一截泛灰的纱布。
张秀芬伸手抓住他胳膊,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弄的?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