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人家那家境，跟咱们不是一路的。”

武清匀摇摇头，“往后估计也碰不上了。”

他此刻没太多念头，只想挣些踏实钱，让家里日子松快些。

“这几天见着钱进里了吗？”

“见了。”

仲大古点头，“钱哥还领人到针织厂门口，买过我几串嘟噜蟹。”

“这人能处。”

武清匀夹起最后一块肉。

两人饭量都不小，盘子很快见了底。

仲大古第一次在馆子吃饭，撑得直揉肚子。

出了门，他习惯性要往苇塘方向去，被武清匀拦下了。

“先别忙。”

武清匀想了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绕到供销社后巷。

钱进里和几个狐山镇的年轻人正蹲在墙根阴影里，纸牌甩得啪啪响。

有人抬头看见武清匀，用胳膊肘碰了碰钱进里。

武清匀那身行头引得牌桌旁几道目光黏了上来。

钱进里捏着纸牌的手顿了顿，从眉毛底下打量人：“行啊，这打扮够扎眼。”

“凑合穿。”

武清匀挨着钱进里蹲下，烟盒掏出来先递一根过去，又朝周围晃了晃。

几只手伸过来，纸烟在午后光线里散了个干净。

钱进里咬住滤嘴，视线滑到旁边仲大古腿上那条靛蓝色裤子，鼻腔里哼出声响：“这玩意儿省城百货大楼挂着标价牌呢，上月我去瞅过，我家老头死活不掏钱。”

仲大古挠着后脑勺笑，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清匀给捎的。”

“好家伙，换身皮差点认不出。”

钱进里甩出两张牌，纸牌拍在水泥地上啪地一响。

武清匀和仲大古缩在墙根阴影里，看那些沾着污渍的纸牌在热风里翻飞。

这局结束得很快。

钱进里把烟蒂碾进土里，起身朝旁边啐了口唾沫，让位置给另一个蹲麻了腿的青年。

三人挪到槐树底下，树影碎碎地铺了一地。

“收拾这么利索，买卖扔啦？”

钱进里用鞋尖碾着蚂蚁队伍。

武清匀划亮火柴，火苗舔上烟卷：“指望那小摊糊口呢，昨儿刚回镇上，偷半天闲罢了。”

“这破地方，除了等死还能干啥。”

钱进里喉咙里滚出闷笑，眼珠子却盯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土路，“你去过省城，该知道外头啥光景。”

“钱哥没想过去闯闯？”

“想顶屁用。”

钱进里忽然压低嗓子，烟草味混着汗馊味扑过来，“我有个兄弟去年蹽南方去了，如今腰缠万贯。”

他顿了顿，脖颈青筋鼓了鼓，“我家老爷子撂过话，敢迈出镇子就敲断腿骨。”

话尾落下时，他斜眼瞟武清匀：“你小子脑瓜灵，真想动身，我帮你牵线。

有那边照应着，折腾几年回来，啥都有了。”

武清匀吐出烟圈，看灰白色雾团被风扯碎：“我家也离不得人。

种地？我吃不了那苦。

只能在镇里刨食儿。”

“这巴掌大的地方能刨出啥？”

钱进里忽然拍了下大腿，“哎，煤场那边——孙友忠那小子，支了个跟你差不多的摊子。”

蹲在旁边的仲大古肩膀僵了僵。

武清匀眯起眼，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球发酸。

中午碰头时仲大古没提这茬，看来不是来找过麻烦。

“听说生意不赖，一天几十块流水呢。”

钱进里补充道。

牌桌那边传来嗤笑：“他那玩意儿腥气重，咽不下去。”

“对，味儿根本不对路。”

武清匀没接话。

好不好吃得尝过才知真假。

但煤场那片市场确确实实被人抢先占了。

孙友忠这手玩得妙，这边不敢露头，转去别处开荒了。

“人家要学，咱还能捂住不成？”

武清匀摆摆手，换了话头，“钱哥，电影院有熟人么？”

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跑下来一抹绿影，像片被风吹动的嫩叶。

张秀芬的裙摆扫过水泥地，脸上那点惊喜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

武清匀停下脚步，看着她从光里跑进树荫底下。

“昨天刚回。”

他答得简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正想明天去学校。”

“我来给我妈送饭。”

张秀芬说话时眼睛弯着，视线往旁边仲大古手里提的东西上扫了扫，“你们这是……买东西看人？”

两瓶白酒的玻璃瓶反着光，麦乳精的铁罐子被仲大古的手指捏得有点紧。

武清匀“嗯”

了一声，没多解释，反而问：“你常在这片转，认不认识个姓侯的？卖膏药的。”

“卖膏药的？”

张秀芬蹙起眉，指尖抵着下巴想。

树影子在她脸上晃了晃。”是不是那个黑瘦黑瘦的，总背个破药箱的？”

“应该是他。”

“他呀，”

张秀芬拖长了调子，“就住后头那条巷子，最里头那间瓦房。

门口总晒着些黑乎乎的布片，味道可冲了。”

武清匀点点头，道了声谢。

张秀芬却还没走的意思，脚尖蹭着地面，声音压低了些：“你找他干嘛呀？他那膏药……真管用么？”

“试试。”

武清匀说完，朝仲大古偏了下头，两人便往巷子深处去。

身后那点绿色的影子还停在原处，他能感觉到目光粘在背上，像沾了露水的蛛丝，轻飘飘的，甩不脱。

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