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国家的厂子还能关门?”
武绍棠不敢相信。
“世道在变啊。
种地都从公社集体变成个人承包了,往后的变化只会更大。
总得有人先试试新鲜路子。”
“你自己干,万一被别人说是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尾巴……”
武清匀笑出了声:“爸,您怎么比爷爷还跟不上趟?现在报纸、电视、广播,天天都在宣传万元户,夸个体户。
您说的那些都是老皇历啦。”
武绍棠不说话了,只是沉默着。
爷爷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乐呵呵地插了句嘴:“就像咱们以前出门只能坐牛车,现在不光能坐大汽车、火车,哦,还有那小轿车哩。”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轱辘压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武绍棠坐在最前头,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路旁熟悉的土坯房和晾晒的玉米架。
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他抬手抹了把脸,嘴角的纹路松了些。
“爸,您这趟可算见了世面。”
赶车的大伯侧过脸笑,手里的鞭子轻轻晃着。
老人没接话,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田埂上几个弯腰的身影上,那些人都直起身朝这边望。
有人抬起胳膊挥了挥,他也抬起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又放回膝盖上。
武清匀坐在车尾,左臂上缠着的白布在晨光里有些扎眼。
他盯着布条边缘渗出的淡黄色痕迹,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了按。
疼是钝的,像隔着层棉絮传来的闷响。
牛车转过弯时,他身子歪了歪,布料摩擦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痒。
“你这胳膊咋弄的?”
路旁有个穿灰褂子的男人跟上来,步子与牛车保持平行。
“摔的。”
武清匀没抬头,声音 ** 的。
男人哦了一声,脚步慢下去,目光却还黏在纱布上。
牛车又走出十几米,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嗓音的交谈,像夏夜里蚊虫的嗡嗡声。
院门是旧的,木板上的漆裂成龟背纹。
奶奶站在门槛里侧,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
看见牛车停稳,她快步走出来,脚步有些乱,差点被门槛绊住。
武绍棠先下车,伸手扶了她一把。
“都回来了?”
奶奶的声音发颤,眼睛从老爷子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孙子胳膊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伸手去碰那圈白布,指尖在离布料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院子里飘着炖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后的焦味。
母亲从灶房探出身,手里还握着锅铲。
她看见武清匀,铲子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
“妈,没事。”
武清匀跨过门槛,右臂虚虚环了下母亲的肩膀。
屋里比外头暗,窗纸滤过的光昏黄昏黄的。
武绍棠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他环视四周,眉头慢慢皱起来。
“老二呢?”
没人接话。
灶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响动,接着是舀水的声音。
奶奶在武清匀身边转了两圈,终于开口:“先别说这个,清匀的伤要紧不?”
“皮外伤。”
武清匀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把受伤的胳膊平放在膝头,“医生说了,按时换药就行。”
武绍棠盯着孙子看了会儿,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挂在那儿的相框。
玻璃面上蒙着层薄灰,指腹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
照片里是全家福,挤挤挨挨站了两排人。
“爸,您先喝口水。”
大伯端着碗进来,碗沿冒着热气。
老人没接碗,转身朝里屋走。
布鞋踩在泥地上几乎没声音,但门帘掀起的刹那,带起一阵风,吹得墙上的年画哗啦响。
武清匀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叶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他咽下去,听见里屋传来翻找东西的动静。
奶奶挨着他坐下,手又伸向他的胳膊,这次真的碰上了。
布料下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隔着纱布,像隔着一层雾。
“你爸在车上把你这事说了一路。”
大伯压低声音,嘴角扯出个笑,“说得跟他亲眼见着似的。”
院门外传来鸡扑腾翅膀的声音,接着是狗叫,由远及近。
有人从门前跑过,脚步又急又重,溅起的尘土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光线里打着旋。
武清匀盯着那些旋转的尘埃,忽然想起省城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那味道钻进鼻腔,凉飕飕的,和此刻屋里柴火气混着饭菜香的气味完全不同。
他闭上眼,又睁开,看见母亲端着菜盘从灶房出来。
盘沿沾着油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腻腻的光。
“吃饭吧。”
母亲说,声音很轻。
里屋的动静停了。
门帘再次掀开时,武绍棠手里多了个铁皮盒子。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把盒子放在手边。
铁皮磕碰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奶奶起身盛饭,木勺刮过锅底,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长得能听见勺柄摩擦锅沿的细碎摩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