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老爷子先笑出了声,武绍棠瞪了几子一眼,自己也绷不住,摇了摇头:“你这小子……”
武清匀换上了那身新行头。
深蓝色的运动服妥帖地裹着他挺拔的身架,衬得肩膀更宽,腿也更长了。
脚上那双白鞋一踩,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灰扑扑的壳,连眉眼都亮堂了几分。
他钻进狭小的卫生间,对着墙上那块水渍斑斑的镜子左照右照,半晌才出来,在房间 ** 煞有介事地转了个圈。
爷爷眯着眼,不住点头。
父亲也上下打量着,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看了好一会儿,他却说:“脱下来吧。
这身好衣裳,留着正经时候穿,别糟蹋了。”
武清匀愣住,随即失笑:“爸,您这话说的。
就您儿子这条件,还用特意打扮了去相亲?”
招待所房间狭小,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汗水。
武绍棠的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姑娘家都往你这凑?”
“不是姑娘,成了家的也行。”
武清匀缩着脖子笑。
话音未落,武绍棠的巴掌已经扬到半空。
父子俩在两张床之间的窄缝里追逐,床板被踩得吱呀乱响。
老人盘腿坐在床沿,皱纹里堆着笑。
闷热像层湿布裹在身上,没闹几下后背就透了。
武清匀脱下那件挺括的新外套,仔细折好塞进布袋——这身行头得留着撑场面。
他抓起崔老爷子给的旧褂子往身上套,布料抖开的瞬间,一个硬纸盒从衣兜滑落,“啪嗒”
砸在水磨石地上。
武绍棠弯腰捡起那盒烟,指关节捏得发白:“学会糟蹋钱了?”
手臂挥到半途却僵住了——儿子举起来格挡的胳膊上,纱布正渗着淡黄痕迹。
武家这一辈的男人里,只有大伯会抽两口旱烟。
其余人连酒盅都不碰。
“二十出头的人了。”
老人慢悠悠开口,手指叩了叩床沿。
武绍棠攥着烟盒往门边的铁皮垃圾桶走:“没用的东西,扔了干净。”
“三块五呢。”
武清匀挨着爷爷坐下,伸长脖子喊。
那只悬在桶沿上的手顿了顿,猛地转身把纸盒掷回来:“败家玩意儿!”
武清匀接住烟盒揣进裤兜,胳膊搭上老人瘦削的肩膀。
电视机屏幕闪着雪花,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
武绍棠坐在对面床沿叹气,这趟出门让他看清了——儿子早已不是能攥在手心里的孩子了。
医院那三天,跑窗口缴费、找医生问诊、去食堂打饭的全是武清匀。
就连这趟带老爷子看病的钱,也是儿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他从内袋摸出那卷钞票,递过去:“收着吧,一分没动。
能挣钱了也别乱花,往后盖房娶媳妇都得用。
你心里得有个谱。”
武清匀接过钱塞进布袋夹层。
算起来这趟不仅没亏,反倒攒下些盈余——老爷子住院三天,药费加床费,三个人的路费、宿费和饭钱,再加自己缝针打针的花销,统共不到二百。
从小胖子那儿赢来八十,又收了五十所谓“学费”
,这就凑出一百三。
兰建国塞了一百,崔筠也给了一百多。
里外里竟多出一百多块。
布袋深处还躺着两条靛蓝色牛仔裤、一件红绿相间的衬衫,以及那堆散了架的旱冰鞋。
裤子和衬衫不是拿来卖的,武清匀早想好了去处——给仲大古留着。
这年头的牛仔裤,厚实得能当帆布用。
武清匀试了试那两条裤子,裤腿都短了一截,他个子太高穿不了。
不然他肯定也会给自己留一条。
现在他手头攒下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六百多块。
这笔钱他压根没打算用来盖房子,心里早盘算着要租块地方开个溜冰场。
不过想承包镇上的电影院,没点门路可不行。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最后觉得还是得抽时间去一趟兰建国家,打听打听有没有路子。
“清匀啊,回头你买点东西,上兰主任家走动走动。”
武绍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武清匀正想到这儿,听见父亲的话不由得一愣。”爸,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武绍棠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自己能想到就好。
你摆摊卖小吃那活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咱们也不让你兰叔叔为难,你就去问一句,食品厂还要不要人。”
武清匀这才明白,父亲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爸,食品厂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连针织厂的工资都比不上。”
“你想进针织厂也得有认识的人啊?”
“哎,不是——我是说我不打算进厂。”
武清匀抓了抓头发,“爸,我想自己做生意。
您看省城那边,个人开的铺子满大街都是。
趁咱们狐山镇还没兴起这风气,咱们得抢在前头。”
那天武绍棠在省城转悠了一下午,没敢离医院太远。
那些窗明几净的商店他一个也没敢进去,只觉得城里卖东西的地方真多,可他分不清哪些是公家的,哪些是个人的。
听了儿子的话,武绍棠心里不踏实。
他这辈人习惯了老想法。”自己干能牢靠吗?虽说进厂挣得没你现在多,可那是铁饭碗啊,跟着国家走总不会错。”
武清匀挠了挠后脑勺:“爸,省城为啥那么多人自己干?您能说省城人眼光短吗?这也是国家允许的。
要是人人都只想着进厂端铁饭碗,跟过去吃大锅饭有什么两样?”
见父亲还是将信将疑,武清匀笑了:“爸,您还不知道吧?省城、安县,还有外面好多地方的国营大厂都关门了。
那些端铁饭碗的人都下岗了。
您看见的那些个人开的店,不少就是下岗工人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