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这死胖子，分明是故意找个外人来落他面子。

“行，开局。”

他就不信这个邪。

省城里台球打得好的，多半都在这片场子混过脸熟，什么路数他没见过？难道还真能一局都拿不下来？

赌约定下，王富贵乐呵呵地小跑过去摆球。

两人猜拳定了先后，郭向前拿到了开球权。

“砰”

的一声脆响，球阵被撞得四散滚开。

别看郭向前身板瘦，这一杆力道倒足。

可惜彩球在袋口晃了晃，没落进去。

武清匀乐了。

就这水平？

他拿起巧粉擦了擦杆头，沿着球桌慢悠悠踱了半圈，俯身，架杆，击球。

一枚红球应声入袋。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案面上的彩球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颗黑八也滚进底袋。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郭向前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这他妈还是正常人能打出来的？

四周静得能听见窗外自行车铃铛的响声。

连台球厅的老板都从里间探出身，倚在门框上看。

王富贵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浑身肥肉直颤，眼泪都快飙出来。

“郭向前，”

他抹了把眼角，“别愣着啊，脱吧。”

喊号时那股冲劲不知去了哪里，真到了要褪去外衣的当口，郭向前到底没能像王富贵那般豁出去。

“你耍了花样吧？”

武清匀只是笑，并不答话。

一旁的王富贵嗤笑出声：“你当这是考场呢？花样？郭向前，玩不起了是不是？”

郭向前的脸色在青白之间来回变换。

他扭头望向同来的几个伙伴，他们还愣在原地，没从刚才的变故里回过神来。

武清匀这时慢悠悠开了腔：“要是觉得为难，这局就算了。

人嘛，总有说话不算的时候，不丢脸。”

不算丢脸？说话不作数？

“妈的，我脱！”

没过多久，青年店门前爆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哄笑，连远处电影院门口的人都给引了过来。

几个姑娘好奇凑近，瞥了一眼便惊叫着“要死啊”

捂脸躲开。

郭向前只剩一条短裤站在那儿，瘦伶伶的像根竹竿成了精。

幸好一个朋友把身上的花衬衫脱下来，替他围在腰下；另一个又借了件背心让他套上，脸上那阵 ** 才稍稍退去。

这地方他是待不住了，本想撂下几句硬话再走，可眼下这副模样，什么话都显得滑稽。

在王富贵那扎耳朵的大笑声里，他领着同伴匆匆离开了。

剩下的人里，再没谁敢向武清匀挑战——那赌注实在叫人发怵。

“哥，你太神了，收我当徒弟行不行？”

笑闹过后，王富贵凑到武清匀跟前，脸上堆着热切。

“我才十九，你多大？叫我哥？”

“啊？”

王富贵仔细打量他，“哥……不对，兄弟，你真只有十九？”

武清匀身上有种年轻人少见的稳当，个头又高大，王富贵一直以为他至少二十出头。

“嘿，我都二十五了，是不能叫你哥。

可本事不看岁数，我给你当徒弟成不成？”

武清匀也有些意外。

这小胖子二十五了？圆脸果然显小，他还以为两人年纪相仿。

“教你可以，但师父谈不上，过些天我就走了。”

武清匀把郭向前留下的衣裤叠好搁在一旁，又将王富贵那五十块钱递回去，“教你些门道，多练练，准能进步。”

王富贵见武清匀真肯指点，乐得直搓手，却不接钱：“我王富贵做事讲规矩，你哪怕只点拨几句，我也得认师父。”

他把钱推回去，“师父，这算学费。”

这时候，他早忘了昨天瞧见武清匀兜里有钱时，自己是怎么想着加注赢上一笔的了。

武清匀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手指一捻便塞进了裤兜深处。

他转身走向墙边立着的球杆，指尖拂过粗糙的木质表面。

周围那些原本在球台边闲晃的身影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视线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他手上。

小胖子王富贵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武清匀的袖口：“师父！我家院里就有现成的台子，清净！”

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要盖过什么。

“远不远？”

“拐两个弯就到！”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几声嗤笑，有人把球杆往地上一杵：“王富贵你这小子够独的啊！”

骂声稀稀拉拉地飘过来，小胖子却梗着脖子，抱起椅子上那堆叠得乱七八糟的外套和长裤，头也不回地领着人往外走。

武清匀跟在后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不肯吃亏的劲儿，倒让他想起从前的自己。

昨天那场球，不过是这胖小子错估了对手的分量，偷鸡不成蚀把米罢了。

穿过两条弥漫着煤烟味的小街，眼前出现一片低矮的旧屋。

王富贵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铁锁时，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院子不大，两间平房窗玻璃灰蒙蒙的，墙角堆着生锈的铁皮桶和破木板，正中果然摆着一张墨绿色的台球案，案面积了层薄灰。

“就我自己住。”

王富贵推开屋门，拉亮电灯。

灯泡钨丝渐渐烧成橘黄，照亮屋里随意堆放的衣物，几只袜子蜷在椅脚边。

厨房灶台上蒙着油垢，碗筷散乱，倒是墙角那台草绿色冰箱嗡嗡作响，显得突兀。

他从冰箱里摸出瓶汽水，瓶身凝着冰凉的水珠。

“叫我清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