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年轻人把粥碗往前推了推,“他们摆弄土地的年头比我的岁数都长,您就安心养着。”
老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鸡蛋壳。”歇着反倒浑身骨头缝发酸。”
这话惹得武清匀笑出声,他起身收拾碗筷。”那您更得听大夫的。
好利索了,立马送您回地里。”
同屋的崔老爷子那边来了送饭的妇人。
武清匀洗完铝饭盒回来,瞧见对面床上支起了小桌板。
白煮蛋切成了瓣,青菜码得整齐,最扎眼的是那杯乳白色的液体和几片烤成焦黄色的吃食——这两样在狐山镇确实见不着。
“小伙子,再添点?”
对面老人朝他抬了抬手。
“够了,您慢用。”
武清匀把饭盒塞进床头柜,转身出了病房找医生。
半小时后他回来接爷爷去做检查,邻床那个短头发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检查折腾到午后一点多,老人服了黑褐色的药汤,很快睡沉了。
父亲想出去转转,武清匀便留在屋里守着。
昨夜没睡踏实,困意渐渐漫上来。
他正靠着椅背打盹,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一男一女都穿着体面。
男人一身军装,女人呢子大衣裹着,头发梳得光亮。
两人手里提满网兜和纸盒,年纪约莫跟武绍棠相仿。
他们一进门便齐声唤了句“爸”
。
崔老爷子举着报纸没动弹,只从老花镜上缘瞟了一眼,没吭声。
“您住院怎么也不说一声?”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要不是刘嫂打电话,我和萧怡还蒙在鼓里。”
“说了有用?”
报纸后面传来闷沉沉的声音,“你们有空搭理我这老骨头?”
女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接话。
男人脸上浮出些无奈的神色:“爸,您得体谅我们。”
老爷子哗啦抖了下报纸:“小筠都明白,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走吧,让我清静会儿。”
女人这时才抬眼打量四周。
目光扫过武清匀这边时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多话。
她转向病床:“这房间太吵了。
我去找院长换个单间。”
“我就一老百姓,住这儿正合适。”
崔老爷子摘下眼镜,声音硬邦邦的,“别整那些讲究。”
“爸——”
男人语气里带了点恳求,“萧怡是担心您。”
“真要担心,现在就走吧。”
老爷子重新举起报纸,彻底遮住了脸。
女人站在原地,手指捏紧了皮包带子。
男人侧脸线条绷得有些僵,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出声。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才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爸,省城这边我待不住了,有任务得走。”
男人顿了顿,“往后您要是遇上什么难处,就找萧怡,她会照应。”
“用不着。”
老人目光没从报纸上移开,“有小筠在跟前就行。”
男人立在原地沉默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身侧的女人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
崔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报纸,视线长久地落在门板上,仿佛能穿透那层木板看见早已远去的背影。
武清匀闭着眼,呼吸均匀,耳朵却将每一句对话都收进了心里。
他早就觉出这位崔老爷子不寻常,方才那对夫妇的衣着气度更印证了猜测——这家人的底子恐怕不浅。
可再厚的家底,瞧这光景,里头怕是也堆着不少碎瓷片,哪家屋檐下没几处漏雨的地方呢?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回真让睡意卷了进去。
再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经西斜。
父亲武绍棠回来了,说是过了四点。
爷爷不知何时起了身,正坐在对面床沿,和崔老爷子隔着棋盘对弈。
武清匀搓了把脸,听父亲说下午的血压量过了,数值平稳,便掰了根香蕉,一边咬着一边踱过去观战。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崔老爷子落子沉稳,竟与爷爷棋力相当,两人你来我往,直到护士端着输液瓶进来才收了局。
崔老爷子也得靠药水养着,心脏的毛病比爷爷还麻烦些,兼有糖尿病缠身。
这年头,糖尿病还算个稀罕病症,人都说是吃出来的富贵病,武清匀却清楚,这病磨起人来,一点不比别的轻松。
爷爷这边,总有武绍棠或武清匀轮流守着,身边没断过人。
对面那张床却冷清,整个下午不见半个探视的影子。
随口聊起,才知中午送饭的是雇来的保姆,因为饮食要格外小心,特意回去张罗饭菜了。
孙女崔筠——就是那个短发利落的姑娘——正在拼高考,得等放学才能赶过来。
至于午间来过的那对儿子儿媳,爷爷和父亲都没碰上,崔老爷子自己也只字未提。
夜色漫上来时,武清匀又要出门。
他昨晚约了那个叫王富贵的小胖子打台球,不好爽约。
昨天赢得人家连裤子都押上了,总有些过意不去,教他几手诀窍也算弥补。
台球这玩意儿,讲究巧劲和算计。
小胖子有点灵气,可惜全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发挥起来时好时坏,像没准头的风。
“省城晚上车多,别瞎逛,办完事就回旅馆歇着。”
武绍棠送他到病房门口,又压低声音拽住他问,“大夫真说你爷不用动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