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武清匀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角,“烫得厉害。
医院说没药,治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听说你们这儿有特效药膏……能不能匀一点?多少钱都行。
再拖下去,孩子恐怕撑不住了……”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钞,双手捧着递过去。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周围晕开淡淡的红。
若是十年后那个浑身刺青的武清匀,再怎么装也扮不出这副模样。
可如今这副身骨才刚满十八,脸颊还留着少年人未褪净的弧度。
脚上那双黑布鞋沾满尘土,对襟褂子洗得泛灰,斜挎的书包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从乡下一路赶来的。
站在门内的是省城消防二大队的班长肖牧也。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可队里配发的烫伤膏从来都是专供物资,哪有卖给外人的先例?
“小兄弟,”
他放轻声音,“这药我们不能卖,也没这个规矩。”
武清匀的肩膀塌了下去。
肖牧也看见他睫毛湿漉漉地颤,自己舌尖也跟着发苦。
那些药膏是统一配发的,每一支都有编号,他就算想帮忙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医院会有办法的。”
他最后只能说,“真的对不住。”
铁门缓缓合拢时,肖牧也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他走到院子 ** 回头望去,那个高瘦的身影还立在门外,抬手一遍遍揉着眼睛。
都说眼泪是软弱的标志,可有时候,越是硬挺的脊梁弯下去,越让人心里发堵。
肖牧也能当上班长,不光因为业务考核总拿第一,更因为他看不得别人受苦——哪怕违反规定的心思像野草似的在心底疯长,他还是只能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楼里。
门外的风卷起尘土,扑在武清匀脸上。
他把毛票慢慢塞回书包,拉链咬合的声音又轻又脆。
铁门外那道身影迟迟未动。
肖牧终究按捺不住,重新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武清匀瞧见他再度现身,眼眶便刻意揉得更红了些。”同志,要不您在这儿稍等片刻,我进去问问领导的意思。”
“太感谢您了……”
“别客气,等着啊。”
肖牧摆摆手,转身朝院里快步走去。
武清匀踮起脚,看着那身制服拐过楼角,消失在灰扑扑的建筑深处。
烫伤膏——这年头连医院药房也时常缺货的玩意儿。
寻常人家遇上烫伤,除了打针消炎,便是四处打听那些土方子。
消防队里却备着特效的,听说抹上之后连疤都留得浅。
这消息还是从前一位老主顾闲聊时漏出来的,那人小时候整只手按进滚水锅,皮肉蜷得不成样子,后来托关系从消防队弄了药膏,如今只剩些淡印子。
当时听罢只觉得荒唐,连治伤的药都能私下流转。
可如今细想,那年代多数人心肠还是软的,况且这等紧俏东西,本就不是随便谁都能沾手。
若在狐山镇倒好办,拐几道弯总能寻着门路。
但这里是省城。
武清匀对省城的记忆仅限于前世寥寥几次游玩,那些称兄道弟的面孔早不知散在哪片江湖了。
他今日过来,无非是赌一把。
装出副可怜相,再塞些钱——倒不是突然对兰勇生了怜悯,更非觉得那烫伤与自己有何干系。
他这颗心除了搁在自家人身上,向来硬得很。
只是上午陪老爷子检查时,父亲提了句回去要找兰建国问问食品厂招工的事,倒让他灵光一闪。
他绝不可能进那种地方做工——再过几年,厂子说垮就垮,大厂拆成零碎,最后全包给私人。
武清匀盯上的,正是将来承包国营厂子的机会。
这种事往后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但替兰勇弄支药膏不过费些口舌跑趟腿,能在兰建国那儿攒点人情,总归没有坏处。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肖牧才从楼里跑出来,额发被汗浸得透湿。
武清匀瞥见他脸上的神色,心里便估摸出七八分——这事怕是没成。
倒也无妨。
他本就没抱多大指望。
若真是自家亲人需要,他绝不会这样莽撞地直接找到消防队门口来“求药”
。
武清匀走出那条街之前,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刚才那位消防员追了上来,额前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对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从裤袋里摸出一个东西,迅速塞进他手里。
那触感微凉,带着金属的质地。
“拿着用。
别声张。”
消防员说完便转身跑回去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消防队那扇铁门后。
武清匀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掌心。
那是一支白色铝皮软管,比手指略粗些,管身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消防局专用。
他握紧药膏,指尖能感觉到铝皮轻微的凹陷。
一种陌生的情绪悄然漫过胸口,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他没再停留,将软管仔细收进随身的布包,转身朝医院的方向加快了脚步。